一塊大青石上,林奇雙手撐著石面,身體不倚靠任何事物,垂直倒立著,兩臂緩緩彎曲,再慢慢伸展,體內氣息運轉如流,藉以鍛煉自己的臂力,以及運氣能力。

這是一種廣為人知的內外兼修的方法,喚作「托雲手」。

所謂的「雲」,指的並不是外物,而是修鍊者自己本身。內修者吞食天地靈氣,藏真煉精,若能得法,體悟自然之道,一旦開始氣運周身,使出輕身法來,就會使得肉身像雲朵一般輕盈,在一定程度上減輕大地的禁錮之力,托起本身,如同托起輕雲一般容易。

當然,「托雲手」分很多層級,能真正練到「托雲之境」的武者,最起碼也是半步邁入真武境的修為,遠非如今的林奇所能想象的。

他現在連「雙手托雲」都勉為其難,莫說更高級的「單手托雲」,乃至於「五指托雲」、「四指托雲」、「三指托雲」……甚至是傳說中的「一指托雲」。

林奇屈伸四次,就精疲力竭,倒了下來,好歹比昨天提升了一次。休息一會兒后,他翻過身來,面向青石,腳尖觸著石面,做起了相對容易許多的「伏地式托雲手」。

小七在一旁獨自玩耍,一隻大雲雀「撲騰騰」飛起,它一躍而起,輕而易舉的就把它捉到,落於地面后,卻並不急著將之咬死或咬傷,而是放了開來,待其又一次飛起時,毫無懸念的將之再度捕捉到。如是這般,小傢伙一而再再而三,不厭其煩的耍弄這隻可憐的大雲雀。

或許是終於玩膩了,小傢伙放走雲雀,轉身一個飛撲,落在林奇肩上,把他壓得手臂一彎,險些撞花了臉。

林奇一點也沒有動怒,他早已習慣被小七作弄了,而且負重練「托雲手」,本就是他的習慣。

當年在夏都城的時候,紫羽飛就經常坐在他背上幫他練功,如今則換成了這隻看著雖小,其實沉得要命的小虎崽子。

他練了不到十下,只聽「喵嗷」一聲,背上忽然變輕,小虎崽毫無徵兆的躍下青石崖,他還沒來得及叫,便一溜煙跑得沒影了。

「難不成又是那條該死的金蛇?」

林奇大驚失色,一個呼吸也不敢耽誤,背起短弓和箭囊,挎上寶劍,捉著長繩向山崖下滑去。

一刻鐘后,他在山崖側面的亂石灘中找到小七,只見它已變為家貓大小的形態,背身拱起,脊背和長尾上長毛豎立,沖著不遠處一條長蛇「嗷嗷」直叫。

長蛇從頭到尾都顯金色,正是他在榕樹下見過的那條金蛇。自一個多月前遭遇此蛇之後,它曾數次造訪,窺視他和小七,不知是想獵殺他們,還是為了給小七捕殺的上百條蛇報仇。

「小七,快回來!」

林奇臉色很不好看,鼻子都快氣歪了,惱聲喚道。

小傢伙躍到他背上,被主人狠狠瞪了一眼,低叫一聲,耳朵耷拉著,身體縮小,似乎有些委屈的樣子。

其實,也難怪林奇會這麼生氣。不但因為它不聽自己的話,擅自亂跑,還因為它明知自己不是這金蛇的對手,還魯莽的與之對抗。

林奇轉而看向金蛇,目露煞芒,心中湧起濃烈的殺意。此物覬覦小七已不是一天兩天了,嚴重威脅到他們的安全,就算冒點風險,也必須想辦法除掉。

他不動聲色,解下身上的短弓,捻起一支羽箭,搭到弦上……

金蛇很快察覺到了危險的氣息,身體急轉半圈,立馬開始逃竄。

「今天你死定了!」

林奇殺心已定,拔腿緊追上去。

金蛇扭著長長的身子,遊走間把大大小小的碎散石子打得四散飛濺,速度之快,絕不下於小七。

「嗖!嗖!嗖!……」

林奇一邊追,一邊連續放箭,一箭快似一箭,箭法精準,或封堵金蛇的去路,或直接進行攻擊。

金蛇彷彿全身都長著眼睛一般,反應極為靈敏,無需回頭看箭,身體曲曲折折的擺動,遊刃有餘的避過箭枝。

不過,因為要躲避羽箭,它的速度打了折扣,明顯慢了許多,短時間內無法甩掉林奇。

「小七!」

林奇對肩上的小虎崽喚了一聲。

小傢伙心領神會,躍下主人的身體,將沿途插在地上的箭枝用嘴咬著拔起,一一放回他的箭囊里。

如此,小七不斷的奔走於地面和主人之間,專門負責回收羽箭,他就能夠毫無顧忌的放箭,不用擔心羽箭會用完。

金蛇很快扎進叢林,林奇緊追不放,打定主意今天要一追到底,徹底解決掉這個禍患,晚上做蛇羹吃。

…… 一個多時辰后,林奇闖入毒蛇遍地的蛇谷,心道如果繼續深追的話,恐怕不妙,不禁萌生了退意。

但見金蛇速度明顯慢了許多,動作也不如先前那般靈活,顯然經過長時間的極速逃遁后,已經有點體力不支了。他當即連吞數口回陽水,咬牙追了上去。

他帶來的回陽水很多都餵了小七,殘餘下來的其實是他有意藏下的,半年多來絕少動用,就是為了應付一些不可預知的緊急事態。

「唰!」

金蛇以驚人的彈性平地躍起,毋寧說是是縱上,不如說是飛上一棵碗口粗細的小松樹,瞬間盤繞兩圈,固定下來。

林奇見有機可乘,立即採取行動,左手一次性捻起三支羽箭來,夾在除卻大拇指外的四根手指的指縫裡,搭弓引弦。

「嗖!嗖!嗖!」

弦鳴如霹靂,一聲緊接著一聲。

三支羽箭幾乎是箭尾連著箭頭,衝破空氣,連貫刺向金蛇,成「品」字形箭陣,罩定三個方向,使之避無可避,逃無可逃。

「噝!」

金蛇嘶鳴一聲,非但沒有逃,反而一個旋轉,迎面撞了上來。

羽箭轉眼即至,它一擺頭輕鬆避過第一支,長尾像鐵鞭一樣曲折舞動,「啪啪」兩聲,將另外兩支打開,身體似彈簧猛地一縱,朝林奇撲將過來。

林奇駭然變色,連忙穩住身形,腳踏麒麟步,退後小半步,棄下弓箭,抄起龍牙寶劍,做出防禦姿態。

金蛇一直以來都在逃跑,它既然逃跑,就說明它怕,這是林奇敢追進蛇谷的一個很重要的原因。

這傢伙進行反攻,尚屬首次,應該是被逼急了吧?

正所謂狗急跳牆,貓急上房,這等深山老蛇若是急了,肯定要咬人!

「刺雨式!」

霸道總裁深深寵 金蛇來勢驚人,林奇也不是吃素的,使出最拿手的劍術,「咻」的一聲,扎向金蛇猙獰的血口。

林奇的刺雨一劍集刺殺劍術所強調的「穩」、「准」、「狠」等要訣,尤其以快速絕倫的速度取勝,是他最常用的劍術,也是仗之保命的絕技,宋氏公子宋哲遠死於此,諸多山虎、熊羆、劍齒豹、刃齒虎等等之類的猛獸也死於此。

然而,他的劍快,金蛇的動作更快!

在他的目光中,龍牙劍還未來得及刺到,金蛇業已開始做出細微的規避動作,且仍舊迎上來,毫無畏懼。

如果就這樣一劍刺出,待劍鋒刺至,不但刺不中蛇身,此獠恐怕還會來個「打蛇上棍」,徑直游上劍來,殺他個措手不及。

既然預見到了這一刺的後果,林奇豈會將錯就錯,當機立斷,改變劍式,由「刺雨式」轉變為「撩雨式」。雖稍顯得匆忙,但整個變化行雲流水一般,毫無遲滯之感。斜刺上去的劍鋒陡然一揚,劃出一道彎彎的弧線,若能撩中,必能一擊剖開蛇腹,令它不死也要重傷。

這金蛇果然非同小可,林奇劍軌一變,它亦有應對之策,細長強韌的蛇身往側邊一扭,在千鈞一髮之際生生避開劍尖,繼而順勢纏上劍身,迅速游向他握劍之手。

「不好!」

林奇見狀,一顆心直提到嗓子眼裡,想抽回寶劍已然來不及,只得勉力抵抗。

他劍式再變,改「撩」為「拂」,氣脈涌動,將功力不要命的注入劍中,「嘩」的一聲,以一記「拂雨式」橫切過去,妄圖用蓬勃的內勁甩開金蛇。

「拂雨式」是《披雨劍法》中繼「撩雨式」之後的第四式,是該劍法開始由外向內演變的過度劍式,施展時需將功力注入寶劍之中,經劍釋放出威力強大的內勁,大大提高破壞力。一劍揮過,猶如手持拂塵刷過雨幕,氣勁充沛,綿綿不絕。

然而,金蛇不受半點影響,仿若尋常一般蟠上骨劍,幾個環繞,就爬到了龍牙劍之上。

「噝!」

它大口一張,咬到林奇的手背,兩根又長又尖的毒牙深深嵌入肉里。

劇痛鑽心,比用燒紅的鐵釺扎進肉里還疼百倍,恍惚間簡直要撕裂了他的靈魂。酥麻的感覺接踵而至,很快充滿整個右手,接著又向右臂迅速蔓延。

中毒了,是足以致命的蛇毒!

這一切發生在電光火石之間,讓人來不及反應,林奇在短得不能再短的一剎那,可以說使出平生所學對抗金蛇,竟像蹣跚學步的嬰兒遇到了不可一世的猛獸一般,完全不是對手。

他還有一絲靈識殘存,知道這蛇毒端的厲害,正在血液之中迅速流動,一旦攻入心脈,斷無活下去的可能,唯一的生機就是斷臂求生。

如此想著,他摸出腰間短刀,毫不猶豫地朝右臂砍去。

「啪!」

金蛇長尾一甩,林奇的手被打開,短刀脫手飛落。

「嗷!」

小七鑽出林奇的脖子,膨脹變大,尖嘯一聲,張牙舞爪的撲向金蛇。

金蛇渾然不懼,長尾順勢再一甩,又將小七一擊擊飛,撞進樹叢,生死不明。

「該死!」

林奇又是驚恐,又是憤怒,熱血直往頭上涌,一雙眼瞪得通紅如血,五指揸開,直接抓向金蛇。

金蛇終於鬆口,纏著他的手臂迅速游竄上來,旋轉一圈,連同龍牙劍和雙臂,勒住了他的脖頸,像鐵箍一樣死死箍著,並且越纏越緊。

林奇拚死掙扎,欲掙開蛇身,生死關頭傾瀉出的巨力是尋常時的十倍之強,可他只覺蛇身分毫也不鬆動,反是自己的胳膊快要給掰折了。

第一竹馬:嬌寵小青梅 金蛇繼續發力,林奇很快不支,搖搖擺擺的朝一旁退去,右腳忽然一空,跌下一個荒草蔓延的陡坡,摔倒之後,徑直往下滾去。

停下來時,他暈頭轉向,幾乎失去了意識,待回過神來,只覺身下軟綿綿、涼颼颼的,有許多細長的東西在蠕動著。

他晃晃腦袋,睜眼細看時,腦袋裡「嗡」的一聲,整個身體一下子就涼透了,兩眼圓睜,眼球差點掉出了眼眶。只見自己所在乃是一個十多丈深的圓形天坑,坑裡赫然爬滿了各種各樣的毒蛇,長的、短的,粗的、細的,黃的、黑的、白的、紅的,花花綠綠的,應有盡有,竟是一個巨大的蛇窟。

恐懼充滿了林奇的心,他萬萬沒有想到,自己的結局居然會是這樣,葬身於萬千毒蛇之口,拋骨蛇穴,無人知曉。

死到臨頭,他當然還想試著掙扎一下,可那金蛇把他團團纏裹著,緊緊束縛住,根本動不了一分一毫,成了一具待死的血肉。

層層疊疊鋪了不知有多厚的蛇群緩緩散開,林奇徐徐往下陷去,雙眼愈來愈暗,直到全然被蛇群淹沒,耳朵里儘是瘮人的「噝噝」聲,所觸所感全是冰涼滑軟的蛇身,恐懼和絕望像魔鬼一樣把他一點點吞入口中,最終,再也看不到一絲光明……

…… 無底的深淵,冰冷,黑暗,陰風呼嘯,林奇不斷的沉落,沉落,繼續沉落,似乎要這樣一直沉落下去,永遠觸不到底。

他的身體冷得像凍僵了一樣,沒有知覺,卻仍冷得發抖,遍體血液如同隆冬時節的河流,河浪一道緊接一道涌過,卻被封在厚厚的冰層之下,不得自由……

「喵嗷!喵嗷!……」

如貓似虎的叫聲在耳旁縈繞,還有軟軟的爪子在撓他的頭髮,有濕熱的小舌頭在舔他的下巴,有毛茸茸的耳朵在他臉頰旁輕輕扇動,有一股難得的溫暖的感覺。

微弱到近乎沒有的心跳漸漸復甦,並且越來越快,熱血開始涌動,血液的浪花一浪高過一浪,猛烈的沖刷著冰面。

終於,冰面破碎,全身上下無數條血管全部疏通,林奇開始恢復活力。 糾纏 渾厚的氣息充溢於脈絡之中,加速了血流,溫熱的暖意以不可阻擋的氣勢驅走寒冷,知覺也一點點回來了……

「唔!」

一聲痛呼,林奇霍地睜開雙眼,清亮的眸子里倒影著框在天坑內的灰藍色天空。白雲一縷縷,像棉花一樣隨處堆散著,太陽不見,早已斜落西方。自從昏迷過去,至少過去大半日了。

「喵嗷!」

小虎崽爬到他的胸前,歡喜的叫喚一聲,舔了舔他的鼻尖。

「小七……」

看到小七還活著,林奇喜出望外,抬起發木的手,撫撫它的小腦袋。

再往周遭看去,他見自己躺在陰暗潮濕的天坑底部,除了靜靜躺在身側的龍牙寶劍,到處都是森森白骨,至於那成千上萬的蛇群,卻完全沒了蹤影,一條也不見,宛如從來沒有出現過一般。

他相信自己的眼睛沒有看錯,確定那些密密麻麻的毒蛇存在過,此時想起來,都是不寒而慄,心有餘悸。

「是被龍牙劍的凶威驅走了么?」

林奇抄起龍牙劍,掙扎著坐起,然後又用劍撐著地站起,環視著偌大的蛇窟,喃喃自語道。

一般的蛇或許會懾於寶劍之威,可那條金蛇非比尋常,絲毫也不畏懼,而且輕易就制服了他,把他當作獵物拖入蛇巢,怎麼可能反而逃走呢?

右手背上兩個牙痕鮮紅可見,就是被那條金蛇咬傷的,傷口隱隱作痛,手掌殷紅腫脹,整個手臂也胖了一圈,天幸沒有直接毒死他,不知是那蛇不夠毒,還是他自身的原因。

雖然陷落蛇窟,沉入數以萬計的蛇群之中,他身上卻僅有右手背一處咬傷,其他部位完好無損,不能不說是一個奇迹……

「你知道那些蛇都去哪了嗎?」

林奇不明所以,更看不出什麼端倪來,歪著頭向肩上的小七問道。

小七眨眨漂亮的金色瞳子,「喵嗷」一聲,搖了搖頭,似乎聽得懂主人的話,還懂得用搖頭來表示不知道。

小傢伙被金蛇一尾巴打飛,估計也不明狀況,在蛇窟找到他時,蛇群應該已經消失不見了。

不久后,他全身血液疏通,麻木感全部消失,驚訝的發覺胸前有微不可查的、奇妙的震顫感傳來,伸手一摸,把掛在脖子里的墜子掏出來,就見烏黑色的劍形玉質中赫然有奇異的銀金色光華在閃,好似一道被禁錮的星光。

「難不成是這小東西保護了我?」

這是麒麟一族代代相傳的信物,比龍牙劍、斷魂槍、巨闕劍這三件傳承戰兵加起來還重要百倍,需要家主以性命守護,當然不是等閑之物,具有某種神秘的守護之力也說不定。

不管怎麼說,此番能保得性命,實屬不幸中的大幸,林奇不願多留,把墜子放回胸口,就打算立即離開。

正當他尋找合適的路徑爬出天坑時,小七的異動引起了他的警覺,順著小傢伙的目光看過去時,他驟然一驚,本能的連退數步,一屁股跌坐地上,嚇得三魂七魄差點冒出了頭頂。

待定睛細看后,他才鬆了一口氣,只見坑壁旁嵌著一塊烏金色的橢圓形大石,石上插著一根殷紅如血的小圓樁子,圓樁周遭蟠著一圈圈金色的蛇皮,像極了那條把他拖到蛇窟的金蛇。

出於好奇,他小心翼翼的走近大石,觀察須臾,結果詫異的發現,那根紅色圓樁居然是一個劍柄的樣子,沒有劍格,其上長滿了紅綠相間的鐵鏽,尚未完全掩去劍柄的形狀,以及鱗狀的紋路。

毫無疑問,這是一柄劍,劍身全部沒入石中,只有劍柄露在外面。

如果他沒有看錯的話,這大石也非是凡物,乃是一塊世所罕見的天然烏金石,內含純度極高的烏金鐵,而烏金鐵可是世上排名前十的寶鐵,以超強的硬度著稱。能深深插入這樣一塊天然烏金石中,此劍定然不是普通之劍,堪與龍牙劍相提並論都不是不可能的事情。

故老傳說,深山之中一些老而有靈的凶獸能修鍊成妖,但凡妖物,皆具備不下於人類的智慧,一旦遇見了不得的寶物,就會守護在其旁邊,藉助寶氣繼續修鍊。

林奇以前不太相信這種說法,親眼目睹這柄石中劍后,則開始相信了,這柄劍或許就是那條金鱗蛇所守護的寶物。

想到此,他心中狂喜,正所謂大難不死必有後福,說的就是這種事情吧!

不小心身陷蛇窟,卻意外發現了一柄隱藏世外的絕世寶劍,縱然經歷了一次生死大難,也是值得的啊!

事不宜遲,遲則生變,為免那金蛇回來,空歡喜一場,他不敢猶豫,當即爬上烏金大石,一把握住劍柄,用力往外拔。

「噌!」

長劍一拔而出,因為用力過猛,林奇一揚身跌下大石,差點摔倒。

他原本不指望自己能拔出劍來,萬沒想到,從堅硬無比的烏金石中拔劍,竟來得如此容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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