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現在更重要的是——

找到他的宿舍。

是的,是一間四人的宿舍。

持劍者雖然從訓練生時期起就一直被作為戰士培養,但當他們成功融入聖痕,覺醒了自身的能力,掌控了超凡之力后,無論如何都無法再簡單的被視為戰士,他們將會漸漸獲得能與自身實力相匹配的榮譽與地位,而現在,一間乾淨整潔的宿舍只是一個開始——一個值得暢想的開始。

花了好一會兒,他才找好自己的宿舍,用引導員發給他的鑰匙,打開了宿舍的大門。

機械錶的指針標註在三點一十二分,宿舍內理所當然的沒有人。

這個點,其他人應該都在做適應性訓練,或是聽課吧。

年輕的榮光者掃視一周后,將視線從另外兩張明顯有人的床榻上移開,將自己的手提箱擱好,橫躺在剩下兩張床鋪中採光稍好的一張上,稍作休憩。

床鋪並不軟,但勝在安心。

輕輕閉上了眼,冷峻的面容也不禁變得柔和起來。

他睡著了。

短暫接觸時光長河,並對它施加影響,不僅損害了他的身體,更讓他的精神遭受了重創,這一覺他一直睡到了晚上七點,才在門把手的轉動聲中醒來。

然後起身。

映入眼帘的是一張熟悉的面孔。

「喲,」心情愉快的他,罕見的加上了發語詞,「是漢森啊。」

「猶大!」打開宿舍門扉的金髮大漢愣了愣神,隨後猶如蒸汽機車一般朝他呼嘯而來,一把抓住他的肩膀,眼淚嘩啦啦的流了下來,「你還活著——真是太好了!」

「還好,只是一場試煉而已。」艾米對此理解不能,但一個大男人抓住他又哭又鬧,他其實還……有那麼點開心?但感覺歸感覺,嘴上怎麼說卻又是另一碼事,「又不是生離死別的,真的沒必要這麼激動。」

然而,漢森的下一句話、接下來的動作卻讓他不由愣住。

「對不起、對不起、對不起……」

他說,雙膝跪下。

豆大的淚珠順著那張粗獷的面容滑落,聲聲淚下。

「他這是……」

如果說先前還勉強能用友人闊別重逢的感動來解釋的話,現在一個大男人哭成這幅模樣無論怎麼說也說不過去。

於是,他將目光轉向了門外的另外一人。

「他很內疚,」科茲莫——金髮的貴公子聳了聳肩,「他一直認為,那時候如果不是因為他一時衝動而向你動手,或許你和考伯克就不會死。」

「我,」艾米指了指自己,「和考伯克?」

「嗯……因為一直沒有你的消息,加上勞瑞沒能挺過與聖痕的融合,我們其實不是那麼樂觀。」科茲莫說道,臉上也浮現出笑容,「不過,回來就好。」

「是啊,回來就好。」年輕的榮光者頓了頓,重複道,「回來就好。」

——可惜有些人,或許永遠也沒辦法回來了。

他的腦海中不禁掠過了考伯克的身影,以及他曾許下的承諾,於是打開擱在床邊的簡易手提箱,從中取出了一盆月光草,一盆快要枯死的月光草。

「其實……沒必要如此。」艾米將盆栽放好,看向了依舊痛哭流涕的大漢,「沒必要將死亡想的那麼糟糕。」

在那場試煉中,死亡不僅不是真實的死亡,更是脫離幻境的有效手段。而如果遭受到了黃衣之王的侵蝕,那這裡的「死亡」還是一種解脫、一種恩賜。

「聽上去似乎有隱情?」科茲莫敏銳的注意到了這一點。

「嗯。」

艾米點點頭,卻沒有多說,既然教團沒有選擇將混沌侵蝕這件事公開,這也算一個不大不小的秘密,他也不希望因為自己的多嘴而挑起事端。

「好啦,猶大都說了這裡頭有隱情了,別哭了,繼續哭下去,只會惹人發笑。」金髮的貴公子拉起跪在地上老半天沒起來的大漢,轉而看向他,不自覺的發出一聲嘆息,而後說道,「猶大——」

「嗯?」下意識的發語詞。

「做好心理準備,」科茲莫說道,「你現在的名聲不太好。」

「名聲不太好?」艾米挑了挑眉,「這是怎麼一回事?」

「這是場試煉,所有人在蘇醒后都被這樣告知。」科茲莫搖了搖頭,「而其中又有相當部分人不知道從哪裡聽到了這麼一個消息……魔王瑪門原本就不是一個必須攻略的對象——所以,有部分人將那些因你而『死』,並且再沒有醒來過的人的死,盡數歸咎到了你的身上。」

「聽上去……」艾米抿了抿嘴,「挺糟心的。」

「糟心還是小事,」金髮的貴公子再次嘆息,他看著他,相當認真的說道,「有些人在知道你還活著后,恐怕會將這種對立付諸行動。」

「這樣啊,」點了點頭,榮光者並不在意那些人的敵視,「那就讓他們來吧。」

「你心裡有數就好。」科茲莫搖搖頭,「我也只是提醒你一下,有個心理準備總好過突然就接觸到這些糟心的事。」

「也是。」艾米認同的說道。

自始至終,兩人都默契的沒有談起那場試煉的最後,沒有談起……考伯克。

但耿直的漢森不同,完全沒有意識到二人默契的金髮大漢忍不住問道:「猶大,考伯克呢?他還活著吧——他一定也還活著吧。」

艾米沉默。

這個問題他回答不了,更不想回答。

只是在此時,看著金髮大漢那雙晶瑩中滿是希冀的大眼睛,他深刻的意識到,他已然無法繼續逃避下去。

因此——

「他死了。」

他說道,乾脆利索的否決了對方的念想。 考伯克的死訊無疑對漢森形成了強有力的衝擊,讓金髮大漢的情緒低落了不少。

連帶著也讓三人間闊別重逢的氛圍淡了下去。

畢竟,再怎麼有心理準備,同伴的死亡對這個年齡段的少年來說太過沉重了。

好在,也僅僅是沉重。

即便是情緒起伏波動最大,最顯著的漢森,在最開始的失魂落魄后,也漸漸平靜了下來,而原本性格就偏冷靜的科茲莫,此刻更是找機會岔開了話題。

「猶大——」

他稍作停頓:「其實也不是所有人都在埋汰你,還有不少人在關心你的消息,期待你的歸來。」

「是愛娜他們吧。」

艾米徑直揭開了謎底,人有親疏遠近,看待問題的角度方向自然不盡相同,有的人會把親友之死歸咎到他的身上,有的人則會理解、同情他,這再正常不過。

而愛娜,無疑可以被歸類到同情、理解的範疇之內,就算不談相處的情誼,單單是一致的利害關係,就決定了她無法倒向另一邊。

「是她們。」科茲莫流露出一個意味不明的微笑,「其中有個人或許能給你個驚喜,不,是驚嚇才對?」

「哦。」榮光者不咸不淡的應了一聲,而後問道,「瑞加娜?」

雖然和這個精明而又有魄力的女人相處的時間不長,但在隊伍組建初期,她起到的作用不小,有不少人正因為她的表率才選擇了加入——所以,在他不在的這段時間,她所承受的壓力不會比漢森、愛娜更少。

「她是其中之一。」科茲莫說道,「但有一個人,你絕對猜不到。」

「誰?」艾米問道。

「說出來了就沒意思了不是,」金髮的貴公子嘴角勾勒出一個充滿惡趣味的狹促笑容,「況且……我們不是正好可以趁今晚聚上一聚?」

「也是。」

榮光者倒沒有太在意這回事,說到底,他並不是太在意這個所謂的絕對猜不到的人——這些一印級別的持劍者,如果拋開個人情感上的偏向,其實都不太被他放在眼裡。

和米婭相比,他們實在太過稚嫩。

「那麼現在?」科茲莫發出了邀請。

艾米自然應允。

地下的訓練場沒有日夜的輪轉,無論白晝還是黑夜,這裡的照明都由鍊金術士們提煉的燃素燈提供,但或許是因為持劍者多少還會受到人類那頑強的生物鐘支配,入夜後的世界確實清凈了不少。

也因此,食堂變得顯眼了不少。

熱鬧、喧囂與溫暖。

這是艾米·尤利塞斯的第一感覺。

剛剛融合聖痕,擺脫死亡陰影的少男少女們,雖然離放縱還有相當的距離,但那輕鬆、愉悅、乃至神采飛揚的笑臉,是他之前所未曾見到的。

真好。

他嘆了口氣,視線掠過一張張或熟悉或陌生的面龐,而後停駐。

「科茲莫,驚喜在哪兒呢?」艾米聳聳肩,一個個報出那些個已在記憶中留下痕迹的名字,「愛娜、瑞加娜以及尼爾——在他們身邊,我可沒看到第四個人。」

「走近一點打下招呼就知道了。」科茲莫說道,「我雖然感受不到那份驚喜,但當時愛娜和漢森的表情都很精彩。」

「是么?」艾米不置可否的說道,然後邁開了腳步。

隨後——

人群之中傳來了細碎的低語。

顯然,作為害死如此多人的罪魁禍首,「猶大」這層身份已不再是秘密。

他還活著的消息或許在第二天就會人盡皆知。

但他並不在意。

「猶大,你——」氛圍的變化是如此的明顯,若是愛娜、瑞加娜與尼爾還注意不到榮光者,那他們作為持劍者也未免太過失格,「果然活著。」

比起漢森,這三人無疑和科茲莫一樣屬於理智派。

沒有手舞足蹈,也沒有投懷送抱,只有微微顫抖的聲音才顯露出他們遠非看上去那般的鎮定。

只是,並非所有人都像他們一樣冷靜。

「猶大!」

有人顯然按捺不住怒火,那是一位身材高大和漢森有的一拼的兇悍男子,臉上、頭上、裸露的臂膀上密密麻麻的滿是傷疤,肌肉更是粗壯的彷彿和榕樹的主幹似的,令人望而生畏。

他怒吼著、咆哮著、隨手掄起凳子就朝他砸來。

然後——

身體如煎鍋上烘烤的蝦子一般,滿臉通紅的蜷縮起了身子。

在他高大的身軀之下,榮光者收回拳頭,看也不看他一眼,徑直一腳將他掃開,而後目光在驟然安靜的食堂中環視一周。

「還有其他人嗎?」

他問,視線在每一個敢與他對視的人臉上停駐,將他們神態的變化盡收眼底。

「沒有人的話,」艾米·尤利塞斯收回了目光,傳承自先民之血的榮光之裔,其體魄的強橫程度本就遠在一印級別的持劍者之上,就算形體的差距再大,只要不進行能力的比拼,眼下這幫傢伙就算一擁而上,對他也不存在威脅——也正是基於此,他才能如此的從容不迫,如此的氣定悠閑,「那大家繼續吃飯吧。」

在寂靜的氛圍中稍作停頓,他說道:「別在意我。」

然後就將他們,就將除了少數幾張熟悉面孔之外的在場所有人摒棄在外。

愛娜、瑞加娜以及……尼爾!?

視線在觸及最後那位的少女時,年輕的榮光者不由微微一愣——直到此刻,他才知道,為什麼科茲莫會說這是一個驚喜……或者驚嚇。

但也僅此而已了。

儘管在潘地曼尼南中,他沒看出少年的正體是位少女,但這其實並不奇怪。

在潘地曼尼南那艱苦卓絕的環境之中,女性和男性除了第二性徵意外並沒有太顯著的差異,即便是現在看來麗質天成、出落大方的瑞加娜,在當時都灰頭土臉的只能看出個大概模樣。

更何況,是身材不凸不翹,眉宇中還有股英氣的尼爾。

被錯判簡直再正常不過。

「好久不見,」瑞加娜率先打破了沉默,她放下了手中的刀叉,一臉笑眯眯的看著他,「你還是一點都不嫌事大啊,猶大。」

「是啊,好久不見。」艾米·尤利塞斯的視線在三人臉上微微停駐,等到漢森與科茲莫落座后才眯了眯眼,「不對,應該是初次見面才對。」

他打開了一瓶阿德萊德。

——持劍者禁止飲酒。

這是現世迦南特有的,一種混雜著奶與蜜的飲料。

年輕的榮光者替每一個斟滿,然後舉杯:「於此慶祝我們的闊別重逢,於此慶祝我們的初次相逢,於此感謝神明的恩許與恩賜。」

「讓我們——」

「乾杯!」 地上之神奧古斯都。

他不僅是教團冊封的神聖,更是黑暗千年降臨以來,整個秩序疆域公認的最強者。

然而,即便如此,他也不能戰勝時光。

在數百年前,生命即將走向盡頭的老人,將自己塵封於地下,鎮壓著那位伴隨著封印衰弱,越發活躍的深海星空之主。

所以——

當他,當這位活著的神話出現在奧古斯丁面前時,即便以這位凡世最尊崇之人的身份,也不禁微微動容。

「您——」

話音戛然而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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