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光在萌芽。

隨後——

天穹之上響起一個聲音,一個威嚴而又浩大的聲音。

「主說,要有光。」 從雲端跌落——

艾米·尤利塞斯從超拔的視角跌落,失重感從腳下傳來,他略有些虛浮的晃了晃身子,隨後伸手摸了摸鼻端的滑膩,入目一片猩紅。

「走。」

相當倉促的,他說道,不是請求,而是命令。

網游之王者再戰 「去哪裡?」

科茲莫眼疾手快的扶住了他,儘管不知道是什麼原因令猶大忽然變得如此虛弱,但在這個節骨眼上他很明智的沒有多問。

「聖歌隊。」

年輕的榮光者以急促的口吻給出了答案——經過這段時間的緩衝,他身體的狀態已趨於穩定,儘管不管怎麼看都不能說是「良好」,但至少已沒那麼糟糕。

「快點! 霸寵一生 我們沒有時間浪費。」

但糟糕的是他的耐心。

顯而易見,此刻的艾米·尤利塞斯,不打算將時間浪費在無謂的言語與等待上。

連解釋都欠奉。

年輕的榮光者只是行動,以行動代替了言語。

——他逃跑了。

從必須堅守的陣地上逃走了。

逃避也好,怯弱也罷,年輕的榮光者當然知道其他人會在背地裡怎樣非議自己,也十分清楚,之所以在他的身後還會有人追隨,之所以還會有人願意相信他這個逃兵,絕不僅僅因為權威,更因為信任。

這是一份沉重的信任,以信理部為目標的艾米,理所當然的知曉未有調令便擅離職守的罪責到底有多麼惡質。

毫不客氣的說,即便被人當場斬殺,也絕沒有人可以說出半個字。

哪怕在戰爭結束后——哪怕在真相大白后,或許會有人理解,或許會有人同情,但無論如何,這份罪責都只能減輕,不能逃避。

可以說,他們,那些尚且支持著他、信任著他的人,完全是別著腦袋、拿自身的前途一併壓上在跟著他冒險。

不是他不想說出事情的真相,也不僅僅是他沒辦法在短時間內想出一個能夠邏輯自洽的解釋,最關鍵之處在於——

沒有時間。

自天穹之上垂落的神聖之光已漸漸黯淡,世界已肉眼可見的速度被昏暗吞沒。

只要有心,很容易就能猜得到。

那被教團列入不可接觸的禁忌名單的黑山羊,游曳之山,文明之敵。

已降臨在了這片腐爛的大地之上。

留給他們的時間不多。

哪怕一星半點的浪費,他們都浪費不起。

所以,榮光者才會鋌而走險,冒著事後擔責的風險,也要在第一時間脫身。

這不僅是為了那些信賴他的同伴們,更是為了他自己——

雖然完全解封狀態的路西菲爾足以斬破黑暗混沌,但哪怕是為了這個世界,為了所有生活在這個世界之上的人,他也不能輕易的解開短劍暗血的封印。

森之黑山羊。

他可從來沒忘記這個凌駕於世界之上的可怕存在。

吞沒了秩序疆域的至深之夜僅僅是祂的投影,單單隻是一隻眼睛顯露,單單隻是一眼的凝視,就足以動搖整個秩序世界的根基。

他不會原諒這樣的自己。

為了苟活,而不惜犧牲一切,乃至整個世界。

所以——

他將希望寄托在了聖歌隊之上。

作為教團常規武力「鐵三角」的核心,這個新近成立的編製顯然並不簡單,或許它無法與那不可接觸的禁忌之黑山羊匹敵,但理應能牽制一二。

如果地上之神奧古斯都不能坐視教團大半的常規武力及中堅戰力盡數淪喪於此,他必然會出手,必然會對這場超出控制的戰爭進行干涉。

到了那時

——尚存生機。

但是——

黑暗侵蝕的速度遠比他預想的要快,並且快的多。

他們現在所處的防禦圈,已經算是非常靠近聖歌隊的核心圈,距離那支被層層保護起來,戰略作用更大於持劍者的隊伍,已不過數百米。

但偏偏,就是這數百米的距離,偏偏就是這隻需要十來秒便可跨越的距離!

成了生與死的距離。

「小心——」在隊伍的最後,有人提示道,然而話音尚未落下,聲音的主人便發出了一聲令人毛骨悚然的慘叫。

「不要回頭!」在第一時間,榮光者發出了命令,「跑!」

儘管這麼說著,處於最前方的他卻還有相應的餘裕回頭——

身後是黑暗。

我成了一條錦鯉 一片蠕動的,有若活物的黑暗。

嬌妻太野蠻 ——它來了!

艾米·尤利塞斯出乎預料的平靜,他的視線在甚至還在那團黑暗之上微微駐留。

然後,看清了那一排排在如利齒般滲人的蠕動觸鬚。

這是那不可名狀的黑山羊的腳?還是進食用的器官?

榮光者不是很能確定,但他異常的清楚,這些隱沒在黑暗中,只有在攻擊時才會顯露少許端倪的觸鬚,非常非常的危險。

剛剛那名死者——顯然是遭遇了類似的危險。

如果僅僅是被黑暗吞沒,不會有任何的聲響,更確切的說,就連「聲音」這一法則、這一概念都於同一刻被吞沒了。

它與大袞一般,不,應該更在其上,都是某種超越人智之物。

不解封短劍暗血,不解封路西菲爾。

不要說這群新生的持劍者,就連他,都難逃一死。

——這本身就不是人類可以抗衡的怪物。

哪怕凡世的最強者,那些行走至凡人道路盡頭的強者,在它面前或許尚有還手之力,但絕不可能是它或者祂的對手。

所以——

聖歌隊!

榮光者加快了腳下的步伐,在這生死時速之中,他所能為那些信賴他的人做的,只有帶頭沖的更快。

至於什麼斷後啊,至於什麼留下背影啊——

不要說他還沒高尚到這種地步,就算真的有人這麼做,在時間允許的情況下,他也會一巴掌拍過去。

因為……毫無意義。

如同瘟疫這等無形之物,黑暗的擴張無從阻擋。

直到有一個聲音傳來。

「神說——」

聲音宏大,嘹亮,明明沒有什麼外在表露,卻有一種蓋壓天地的巍峨氣勢。

但不知道為什麼……聽起來有點熟悉。

還不等艾米·尤利塞斯從記憶中搜刮出聲音的正主到底是誰之際,心靈深處忽然響起另一個聲音,一個……甜美可人的嬌憨女聲。

「瑪娜申請鏈接——」

於此,意識剝離。

年輕的榮光者躋身於一片混沌虛無之中,在他的視界中,自空無一物的視界之中憑空生出了大片大片的光點。

「——人工天界展開。」

一個機械音說道,儘管他不知道什麼叫機械音,但在此時此刻,這些疑問,僅僅只是微不足道的細枝末節。

沒必要尋思,更沒必要追問。

「密匙確定。」

「——創世紀準備。」

緊接著,密密麻麻的光點舒展開來,如星雲舒捲,宇宙爆炸,五彩斑斕的世界就此在眼前構築出雛形。

而後意識就此脫落,重歸於肉體。

方才所見彷彿僅僅是他的幻覺,天穹之上那熟悉卻又陌生的聲音說出了教會經典所載的剩下半句話。

「於是,便有了光。」

然後——

艾米·尤利塞斯的世界,只餘下了一片光明。 關於世界的本質,一直眾說紛紜。

——至少,在世界尚未被黑暗,被絕望吞沒前,是這樣的。

先古列王時代的鍊金術士們認為,世界是由極其微小的質子構成,這種只存在於假想中,從未被人觀測,從未被人證實的基本粒子,是構成世間萬物的基本單位。

而在更加古早的神話傳說中,人們認為世界的本質是一片盲目痴愚的混沌,所顯現的一切都沒有任何規律可言,僅僅是瘋囂者無意識的夢囈。

——直至先民自光中來。

長劍斬破混沌,火焰照亮前路。

他們為這個殘酷的世界帶來了第一縷火焰,第一道光芒,以及……第一次的變革。

名為秩序的力量就此顯現。

無貌的古神、不應存世的邪物,自混沌大源中流出的舊日世界的支配者。

這是一場凌駕於凡人想象之上的神話之戰。

戰鬥的過程早已不可考,甚至就連這場未被載入史籍的戰爭存在與否,史學界至今都沒有定論。

但在那殘缺的、最為古早的傳說中,正義戰勝了邪惡,先民最終在這片混沌的狂躁之海上開闢了秩序的原野。

——象徵光明與希望的火種,被點燃了。

來自未知之地的先民藉由那神聖輝煌之力點亮了整個世界,隨後,以法理編織出秩序疆域的雛形,以火焰塑造萬物的形貌。

於是,世界終於呈現出了我們所熟知的模樣。

或渺小,或偉大,或平凡,或瑰麗,從肉眼難以窺見的微小蟲豸,到蒼茫大地浩瀚群星,當混沌的陰霾褪去之後,生機與活力終究在這片古老的土地上孕育而出。

而在那之後——

沒有任何徵兆,也找不出任何因由,神話的時代就此謝幕。

第一代先民退出了歷史舞台,取而代之的,是傳承了他們的文明與知識的二代先民——也是現今人類真正的先祖。

至此,歷史正式誕生。

秩序疆域的第一個千年,就在大片大片的空白之中,落下了帷幕。

沒有任何一部成文史,完全由口述傳說流傳,其中到底有多少是真實?又有多少是後人的層累與附會?

在數千年後的現在,恐怕沒有人知道答案。

當然,在秩序的火種搖搖欲墜,世界瀕臨毀滅的現在,除了艾米·尤利塞斯外,也沒幾個人會渴求著這個問題,以及這個問題的答案。

但就算是年輕的榮光者,在此刻想起這個古舊的神話傳說,想起這個早就被討論爛了的問題,也並非基於純粹的好奇。

更多的,是想藉此,理清眼下的這一幕。

——創世紀。

通過意識中的鏈接,艾米·尤利塞斯知曉了它的名字,可是關於它的存在,關於它運行的機理,卻一無所知。

他所能看見的,只有一片最為純粹、最為熾烈的光芒。

才怪。

如果僅僅如此的話,他才沒必要大驚小怪。

真正令他驚訝的是……他的視角在這一刻被一分為二了。

一部分屬於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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