馬重謀一驚,臉上滿是戒備之色,打量著衛長風問道:「你是誰?」

當衛長風在馬重謀麾下時,馬重謀是常將軍,衛長風不過是個伍長,所以衛長風認得馬重謀,馬重謀卻不認得衛長風。

衛長風心中按捺不住的激動。他跨前一步要細說,馬重謀卻立刻後退了一步,橫刀護胸,再次追問:「你是誰?」

衛長風心中有些吃驚。雖然馬重謀不認得他,但現在他身上的衣服可明明的是漢軍參將的服飾,馬將軍這是怎麼了?

衛長風止住腳步,說道:「末將原是將軍麾下一個伍長,將軍在錦州失蹤,末將逃回興城,一路上小有戰功,升為參將。今日在這裡見到馬將軍,實在是意外之喜,請問馬將軍怎麼會被衝到此處的?」

他見馬重謀身上濕透,想來不會是自己跑到河裡沖的,這河上游只有數丈,再往上就是那個洞口,因此馬重謀只可能是被從另一邊衝過來的。只是另一邊就是漢軍和東胡軍激戰的山谷,馬將軍卻從何而來?難不成這洞里另有分岔,馬將軍從一個他所不知道的分岔掉進洞里的?

馬重謀聽得衛長風說原是自己手下的伍長,上下打量了衛長風一下,慢慢說道:「如此短的時間能從伍長升為參將,可不是小有戰功,一定是立了大功吧,你。。。。。。你是衛長風,對不對?」

衛長風沒想到馬將軍居然聽過自己的名字,點頭道:「正是末將。馬將軍,你是怎麼來此處的?」

馬重謀卻沒有回答衛長風的問題,只是戒備之色大減,刀也放落,慢慢向衛長風走來,笑道:「我還以為是誰呢,卻原來是鼎鼎大名的衛長風。」

衛長風大奇,不知道自己這鼎鼎大名馬將軍是怎麼聽到的,正要問話,刀光一閃,馬重謀已經一刀砍至!

衛長風就在這一瞬間突然明白了。

馬重謀,馬將軍,他叛變了!

漢軍此前的行動處處受制,明顯的顯示有一個熟悉漢軍行軍作戰習慣的人在給東胡人出主意,這個人絕非一般人物,不但熟悉漢軍的行動方式,而且有極高的軍事水平,絕對不是普通的漢軍士兵。現在,馬重謀這一刀讓衛長風明白,這個人,正是馬重謀,他所敬愛的馬將軍!

衛長風雖然不知道馬重謀其實是被東胡大賢王格路逼入山谷,隨後又被激流衝到了這裡的,但他也猜得到,馬重謀肯定是一直在東胡軍中,所以被衝到這裡,雖然也是機緣巧合,卻也合情合理。

只是,這一切他知道的都太晚了。馬重謀與衛長風的距離實在太近,這一刀砍的又極為突然,而且刀法犀利,衛長風根本來不及抵抗,他的腳才抬起一半還沒來得及向後退,馬重謀這一刀就已經砍在了衛長風的胸口。

衛長風只感覺胸口劇痛,跟著全身都失去了力氣,他仰面跌倒在地上,看著血自自己的胸口湧出。

馬重謀卻很是懊悔。

這一刀砍的其實很失敗。如此近的距離,如此狠的一刀,居然既沒有讓衛長風身首異處,也沒有一刀斃命,雖然衛長風中了這一刀眼見得不可能活了,但沒有一刀斃命卻說明自己的身手已經大不如前。

衛長風吃力的喘息著,他知道自己活不得了,但他希望馬將軍不要再錯下去。馬將軍的武功高強,指揮果斷,可說是難得的好將領,如果不是這樣的優秀將領,又怎麼能布置出讓漢軍步步受困的局來?他勉強吸著氣說道:「馬,馬將軍,你,你是受東胡所迫,只要棄暗投明,還是可以,可以。。。。。。」他說不下去了,因為他感覺著自己已經喘不過氣來。

馬重謀呆了一下,大拇指一挑,說道:「衛參將,果然厲害,這片刻間就能明白一切,你真是個人才,為什麼當初我就沒發現你呢?」他一邊說著,臉上滿是懊悔的表情。

衛長風努力想再勸馬重謀,只是現在他感覺著不但說不出話來,而且身上也開始發冷,那血已經染紅了他的半個身體,意識也漸漸在模糊。

(二)

馬重謀看著衛長風,嘆息了一聲,慢慢說道:「也罷,既然我殺了你,就讓你死個明白。不錯,我是被東胡所迫,但是,一半我也是自願的。你可知道我今年多大年紀了?」他下意識的摸了一下斑白的頭髮,「我已經五十五歲,比我晚參軍的人都做到了奮威將軍,而我,卻仍要做他的手下。」

他笑了笑,笑容里有無限的辛酸,「你這麼聰明,應當知道我說的是誰了。我說的是朱令,朱大將軍。你以為他派我去突襲錦州做什麼?成功了,是他指揮得當,失敗了,要麼借東胡的刀殺了我,要麼,借口我失職殺了我。因為我的能力對他是個威脅,而我又偏偏當過他的長官!」

馬重謀說到這裡,眼中好象有了淚光:「我難道想幫著東胡人打漢人嗎?可是我沒義務這樣冤死吧?我只求不這樣冤枉而死,僅此而已。」

可你不能報復到漢軍士兵的身上!

衛長風的心裡在吶喊,但他的嘴卻已經張不開了,眼前,景物正在變的越來越模糊。

馬重謀擦了下眼睛,嘆息道:「衛參將,抱歉了,我得割了你的頭,然後尋路出去。你的頭絕對能讓我獲得一筆財富,今後,我遠離戰場,找一個無人的所在悄悄生活,了此一生。」

說罷,他慢慢舉起刀,看著衛長風,耀一耀刀刃,咬著牙,一閉眼,一刀砍下。

一道白光閃過,血噴涌而出。

馬重謀的眼睛瞪的幾乎要凸出來了。

「這,這是太阿。。。。。。」他的話沒有說完,身體已經仆倒在衛長風身邊。

原來,方才那一刀砍下,衛長風的腰間突然白光乍起,這白光從太阿劍劍鞘中飛出,無聲無息的割斷了馬重謀的刀,從馬重謀胸前透胸而過。

馬重謀的確是位優秀的將軍,至少,憑這瞬間的白光就能斷定是太阿劍,絕非一般人可比。然而,再優秀的人畢竟是人,有血有肉,這一道白光閃過,馬重謀的心臟已經被洞穿,他努力想掙扎,但身體卻迅速的軟了下去,他最後的意識里,想到了長安,想到了他的家。

馬重謀仆倒之時就已經氣絕,居然搶在衛長風之前死去了。

衛長風吐了一口氣。

他為馬重謀的死而惋惜,但是,他也明白,象馬重謀這樣的人,死是最好的結局,否則,他必將被無休止的侮辱。誰讓你有才能而不能爬上高位呢?

他現在已經感覺不到自己的手和腳了,模糊中,他好象聽到李千月在叫他,或者是尼娜?不知道,腦子已經不能思考了。。。。。。

不知過了多久,朦朧中,衛長風突然感覺身體象著了火一樣滾燙,痛的他大聲叫了起來。

「他受不了了!」一個清脆的女子聲音驚叫著。

衛長風感覺胸口好象被放了火碳,灼燒的他五內俱裂。他奮力舉起手臂,想要抓向胸口,一雙柔嫩的手一下子捉住他的手,那清脆的聲音在他耳邊叫道:「不可以!師傅,快來!」

衛長風聽得聲音不象是李千月或尼娜,正要睜眼來看,突然一陣劇痛襲來,他又昏了過去。

衛長風自己也不知道自己是活著還是死了,也不知道自己究竟躺了多久。只是有時清醒,有時糊塗,有時聽得身邊有人聲,有時卻如在烈火之中,如此反覆了好幾次,他終於清醒了過來。

他睜開眼第一眼看到的是燈火。油燈。燈光搖曳,映的四壁忽明忽暗。

這不是房屋。

這是衛長風第二個印象。

因為他看到從頂篷到四壁,全是整面的石頭,而且凹凸不平,顯然,這是一個石洞。

衛長風並沒有認為自己是到了陰間。陰間要是這麼安寧,只怕早沒人害怕死亡了,他知道自己肯定是被人救了,但是是誰救了自己?他清楚的記得馬重謀那一刀正中胸口,血流滿身,這樣的傷,就算是軍中最好的大夫也只能束手無策,不知是何方高人居然把自己給救活過來了?

他小心的轉了一下頭,見四面的陳設極為簡單,石凳,石台,台上幾樣生活必須之物,雖然整潔乾淨,卻是極為粗糙。他的手指動了一下,感覺到自己躺的東西硬硬的,冷冷的,看來也是石床。

衛長風極小心,極小心的移動手臂。他要試試看能不能摸一下自己的傷口。他知道這樣做很危險,因為那樣長的刀傷,現在只怕還沒有癒合,一動就可能讓傷口再出血,所以他隨時準備著停下動作。

他摸到了自己的皮膚。這時他才驚覺,原來自己只是下身蓋著一床被子,但他全身都**著,根本沒穿任何衣服。

他慢慢的將手指移近胸口,一點點的向前試探著,終於,他的手指越過了整個胸口。

衛長風呆住。

他的胸口根本沒有傷口! 衛長風立刻用力掐了自己一下,雖然他自己也知道,就算現在是做夢,此前挨的那一刀可不是做夢。

一陣疼痛傳來,好吧,現在也不是做夢。

他慢慢坐起,感覺著除了身體有些僵硬,好象並沒有其他的感覺,連大量失血后的虛弱之感都沒有,相反,他反而感覺著身體好象充滿了精力。

他游目四顧,見一邊的角落裡堆著他的衣服,而且都疊的整整齊齊,洗的乾乾淨淨。衛長風掀開被子下地,正待去取衣服,門口卻傳來一聲驚呼,更讓衛長風吃驚的是,那驚呼聲明明是女子的聲音!

這一下衛長風大是尷尬,急忙抓起被子遮住身體,一隻手捂著被子,一隻手抓起衣服,縮回床上,鑽進被窩裡穿了起來。

過了一會兒,衛長風穿好衣服重新坐起,聽得門口的女子問道:「喂,你。。。。。。好了沒有?」這聲音十分清脆,聽來是個年紀不大的女子。

「完全好了!」 叩天門 衛長風急忙答道,「連傷口都找不到了,多謝姑娘!」

那女子卻「唉呀」了一聲,嗔道:「我是問你穿。。。。。。穿好了沒有!」

衛長風這才明白,急忙答道:「我。。。。。。額,好了!」他這才發現,原來男女之間,說個「穿」字其實也真的很艱難。

那女子也聽出了衛長風的尷尬,撲哧一笑,走了進來。

雖然石洞內燈光昏暗,但這女子卻是讓衛長風眼前一亮。

這是一個年紀只有十五六歲的小姑娘,一雙大大的眼睛,兩條烏黑的辮子,看著十分活潑,她手裡端著一個粗木製成的盤子,盤子里的碗倒是瓷的,只是十分的粗糙。那碗里裝著一碗清粥,還冒著熱氣。

衛長風急忙下床,向這小姑娘深施一禮,說道:「多謝姑娘搭救,在下漢軍參將衛長風,拜謝姑娘了。」

那小姑娘又是「唉呀」了一聲,小心的把盤子往一邊的石桌上放,嘴裡應道:「你別這麼行禮啊,我手裡拿著東西,沒辦法回禮呢。」

衛長風聽得這小姑娘說的天真,不由笑出聲來。小姑娘見衛長風笑,臉上微紅,跟著也笑了起來。

衛長風此時感覺,這小姑娘好象讓他很有親近感,雖然才見面,連名字還不知道,但就好象是自己調皮的小妹妹一樣。他拱手問道:「這位姑娘芳名?這裡是什麼所在?不知姑娘怎麼救的我?不知。。。。。。」

「唉呀,」小姑娘急忙打斷了衛長風的話,眉毛都皺了起來,「你怎麼一次問這麼多話,我都記不住了呢。」

衛長風又想笑,只是感覺著再笑就有些無禮了,只好忍住。正待要重新一一發問,卻聽門口一個蒼老的聲音說道:「甜兒,你應當稱呼人家為『衛將軍』才是,不能張口就『你』『你』的。」

小姑娘咯咯一笑,卻並不回頭,嘴裡答道:「他說自己是參將,不是將軍啊。」

衛長風聽得那聲音,心中暗喜,向門口看去,見一個老者走了進來,這老者一部花白的鬍子,頭髮也都是白的,在腦後挽著,身上的衣著雖然樸素卻很是整潔,看他的鬍鬚和頭髮,這老者應當有八十開外了,但看面相,居然滿面紅光,皮膚光潤,實在不象老人,而且這幾步走進來,身手很是靈活。

這老者沒有先和衛長風打招呼,而是對叫甜兒的小姑娘說道:「甜兒,你就總是這樣調皮,這樣是不禮貌的。」

甜兒嘟了一下嘴,臉一扳,對衛長風說道:「衛哥哥,您好。」

看來她雖然不敢反駁這老者,卻仍不肯按這老者說的稱衛長風為衛將軍,卻換了個更有趣的稱呼。

老者哈哈一笑,對衛長風施了一禮,說道:「衛將軍不要理會她,她就是太調皮了。」

衛長風急忙回禮,聽老者的口氣,其實也沒有真的訓斥甜兒,相反,好象很是喜愛甜兒,其實衛長風也感覺著甜兒十分的活潑可愛,當下說道:「不敢。甜兒姑娘沒說錯什麼。」

甜兒在一邊眼睛一翻,好象在向老者說:「你看,人家都說我沒錯了吧。」

老者又笑了起來,他這一笑,中氣十足,聲音十分爽朗,哪裡象個老人?他向邊上一指,說道:「衛將軍請坐,我想你有好多疑問吧,待我一一道來。」

衛長風心說這就最好了,不然和甜兒在這裡夾纏不清,雖然甜兒很是讓人喜歡,但他還惦記著戰事,哪裡能不著急。

那老者與衛長風落座,慢慢講了起來。

原來這老者姓孫名雲,本是中原人,但中原連年戰亂不休,實在難以安居,這老者在幼年時就隨著家人一起北上出關。然而,關外卻也好不到哪裡去,匪亂橫行,異族頻叛,實在是天下雖大,卻沒有一個安身之地。

這孫雲的爹爹眼見世道紛亂,不由心灰意冷,起了出家的念頭,於是找了個道觀修行,痴迷於煉丹成仙。幾十年後,他爹爹身故,但煉丹之事卻已小有所成,于丹葯一道很有造詣。

孫雲成年後,也同樣迷上了這一道,只是原來爹爹修行的道觀因匪亂而毀,他四處漂蕩,最後在這裡找到了安靜的所在。數年前,東胡起叛,孫雲在外面偶然發現了五歲的宋甜兒。宋甜兒也說不清自己的家人在哪,只記得自己這個小名和家本在北方數百里的松原,於是孫雲將宋甜兒接到山裡一起修行,以師徒相稱。

五日前,宋甜兒出洞去打水,卻意外發現衛長風滿身是血倒在河邊,一邊上還倒著另一個人,已經氣絕救不得了。於是她急忙找了孫雲,孫雲眼見衛長風命懸一線,不惜以珍貴丹藥相救,才算救回了衛長風的性命。

說到這裡,他看向宋甜兒,笑道:「甜兒平日里很是懶惰,連自己的衣服都懶得洗,這幾日里倒是很勤快,衛將軍的衣服都是甜兒洗的,嘿嘿。」

衛長風急忙稱謝,卻見宋甜兒臉紅了起來,很是扭捏,與方才的天真大不相同。一愣之下,他突然也臉紅了。

如果衣服是宋甜兒洗的,那麼他的衣服是誰給脫下來的?身上已經沒了血污,又是誰擦的?

這話題可實在不能多談,衛長風急忙轉了話題問道:「孫道長,請問此處出路何在?在下急著回軍中。」 (一)

衛長風方才聽得孫道長說他倒在河邊已經是五日之前的事,這五天里不知道已經發生了多少事情,左路軍情形如何?整個戰局情形如何?李千月又怎麼樣了?這一切都全然不知,所以也顧不上客套,直接發問。

孫道長哈哈一笑,說道:「衛將軍稍安勿燥,現在已經是晚上,便是我老道我在晚上也不敢說一定認得這山裡的路,還請衛將軍多住一晚,明日一早再啟程不遲。」

孫道長話才出口,一陣咕嚕咕嚕聲卻響了起來,這聲音來自衛長風的肚子。

宋甜兒撲哧一下笑出聲來,孫道長也是莞爾,對宋甜兒說道:「甜兒,衛將軍幾日沒吃東西了,那粥只怕也冷了吧,你速去做些新的來。」

宋甜兒答應一聲,收拾了那粥盤,蹦蹦跳跳的去了。

孫道長看著衛長風,輕嘆一聲,指了下衛長風腰間的劍:「衛將軍,此劍是太阿吧?」

衛長風點頭,心中卻是一動。

他這太阿劍有幾次莫明其妙的發威,一次在興城,一道劍氣直穿數名東胡騎兵刺殺了東胡萬夫長;第二次是被圍在錦州城下,劍光大起,擊殺眾敵;第三次便是數日前,馬重謀要殺他時,劍氣突發,擊殺了馬重謀。只是這劍氣何時出現,出現的威力如何卻全無章法可循,他也控制不了,不知道孫道長這個修道之人有沒有什麼辦法?

想到這裡,他急忙解下劍來遞給孫道長,將此劍的來歷和自己的想法說了一下。

孫道長手撫著劍鞘,神色間大有讚歎之意,看了好一會兒,才抬頭說道:「神劍有靈,自擇其主。衛將軍看似偶然得到此劍,其實如果衛將軍如無天命,便再有十回偶然機會也休想讓此劍出。只是,衛將軍所說劍氣,那是集天地之精華,煉古今之神威,衛將軍如想控制,非得修個三五十年的道行才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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