馮博已經按了槍在懷裡,寧慈心也緊張的看著車子。

詹子平匆忙開口:「是岳桑。」

馮博知道岳桑這個人,寧慈心這半年來做的各種跟生意毫不相關的破事都是圍著這個叫做岳桑的女人,馮博煩透了詹子平,也更煩透了這個岳桑。

在他看來,寧慈心本來很好,現在變得瘋瘋癲癲全都是因為這些人。

他們根本不該來c城,根本就是兩個世界的人,寧慈心卻偏偏一意孤行的非要做這些風花雪月卻沒任何用處的事情,真不知道有什麼意義。

「她以前是大夫,是不是?」寧慈心卻抓住一點,問。

說的已經很明顯了,詹子平點頭:「是。」

「我答應過你,不會動她就是不會動她,是你教我的,君子一諾,駟馬難追。」寧慈心握住詹子平的手,扭頭看外面岳桑下車,眼神陡然冷了幾分:「可她,總得為我做點什麼吧。」



岳桑去了小趙出事那條街。

正是她第一次出車禍被人撞的商場附近。

她拿著全套的手續,叫了老岩一起,用懷疑是打擊報復的刑事案件的理由,調取了當日她出車禍時候商場周圍的視頻錄像。

才知道那個女人,圍著商場轉了14圈,才等到她出現,悄悄跟上,一腳油門踩到底,衝上馬路,險些將她壓死才停車。

老岩本來只是過來幫她個忙,看了錄像又聽她說,又調取了今天小趙行走路線的視頻,小趙出事之前,確實是約了一個女人聊事情,只不過聊完之後,那個女人跟在小趙身後,在拐角的樓梯口便沒了繼續,只有那個女人自己走出來。

所有的身份證信息駕照信息都有,非常好查,老岩已經去查了。

岳桑可以想象,都是誰指使的。

恰好,那個女人便和寧慈心是同一個省份的人,恰好那次車禍就是一系列變故的開始,恰好,那時候她剛剛在職業生涯中第一次被客戶投訴,她所不知道的是那時候原來詹子平也被舉報,說他收受賄賂。

老岩以為她知道,都說了出來。

一切都這樣合理,合理的不能更合理。

岳桑心中都是憤怒,她的媽媽,現在躺在醫院裡,想來也不是什麼意外,她身邊的人一個一個的出事,如果都不是意外,那會是多可怕的人,她告別老岩之後開車直奔別墅而來,她憤怒的不住的輕顫,要跟這個叫做寧慈心的人說個清楚。

可,場面變的太快。

「你幫我治他,他的胳膊不能廢了聽懂了嗎!給我治好他!」寧慈心失控的尖叫。

岳桑看寧慈心旁邊站著的臉色慘白的男人,所有的脾氣都好像沒有了用武之地,血大片大片的洇開,她已經多少年沒碰過手術刀,寧慈心能給她的只是一個乾淨的房間,沒有麻藥,沒有手術器械,有酒精紗布等基本藥品,又有人送來了消炎藥,這就是全部。

刀子遠不如手術刀鋒利,寧慈心在旁邊看的著急,終於忍不住先出去。

岳桑和詹子平兩個人在房間里,詹子平疼的頭上冒汗,緊咬著牙關,岳桑割破詹子平的皮肉,挑開,避開神經,血一叢一叢的冒出來,岳桑勒緊詹子平胳膊的上端,小心的尋找彈頭。

血液是一種習慣,習慣了之後,就百無禁忌,她曾經習慣過,她不怕這些。

可愛一個人也是一種習慣,習慣了之後,便看不得他痛,看不得他受傷,他皺皺眉你的心臟都會跟著緊。

醫生不會給自己相熟的人做手術,那不是肉體上的問題,是心靈,很難做到心境平和。

「你撐著,馬上。」岳桑滿頭是汗。

她很怕他撐不住了怎麼辦?疼的昏闕過去也不是不可能,那她就必須送他去醫院,一分鐘都不能耽擱,外面那些人不一定肯,到時候如何糾纏也是未知之數。

「好,我信你,你儘管動手。」詹子平一個字一個字的說。

多年沒有手術,甚至沒有手術器械,岳桑不敢下手,聽見他說,找了找位置,看好了,低聲問他:「你愛她?」

詹子平望著她,眸子里都是她。

他便是這一點,眼睛十分的好看,冷漠中若是映著一個人的影子,也會讓人覺得溫存,跟他對視總覺得他那般讓人喜歡,心神動搖。

可他愛寧慈心。

愛到能為一個人去擋槍,這得是多深的執念。

也許是曾經太過美好,那是她不曾涉足的曾經,她覺得一切都遙遠而陌生。

詹子平略舔了一下唇,眸子陷在岳桑鮮活的臉孔里,看著岳桑,正要開口。

岳桑手下用力一動,一下子拽出了彈頭,詹子平疼的幾乎背過氣去,瑟縮成一團,低呼出聲。

「子平哥!」寧慈心聽見聲音,從外面衝進房間來,扶住詹子平。

「讓一下,還要包紮,要讓他休息,消炎藥吃著,如果晚上發燒立刻去醫院,找小診所也可以,輸抗生素。」岳桑冷然的吩咐,拿著紗布過去把詹子平從寧慈心的懷裡拽出來,疼的詹子平眉頭一皺。

岳桑給詹子平細細的包紮緊傷口,打好結,又去洗手間清洗自己手上的血污,出了洗手間,看見寧慈心緊張的抓著詹子平的衣袖。

「別拽他的胳膊,不然胳膊要廢了。」岳桑聲音更冷。

寧慈心回過頭看岳桑一眼,雖然不滿,卻也無奈的鬆開了拉著詹子平的手。

岳桑去查哪些葯還可以用,寧慈心給詹子平蓋上薄被,扭頭看岳桑。

「你,跟我去隔壁。」寧慈心吩咐。

左右立時有人站在岳桑身後,盯著岳桑,若是岳桑不動,便是被丟去隔壁房間。

詹子平盯著寧慈心,寧慈心安慰的一笑,低聲:「子平哥,我答應過你的,我不會,只是說些話就送她出去,你放心。」

寧慈心先走,岳桑沒動,卻被人推搡出去,岳桑回頭看一眼,大門緩緩關上,詹子平在門的那一邊,她在這一邊。



「謝謝你,這是給你的。」寧慈心好整以暇的在沙發上坐下,點一根煙,使一個眼色,左右就又人將一個袋子放在中間的小桌上。

岳桑過去,兩隻手指撥開袋子口,看見裡面是一疊一疊的錢,也在沙發上坐下,看著寧慈心說:「謝謝。」

有人給錢,她從來都是收的。

這一袋子,怎麼也得有二十萬,這是她下午勞動所得,給詹子平做手術賺回來的,拿了回去買包也好。

看她手下,寧慈心一笑,笑容里有些鄙夷。

能用錢買到的人,她就有把握,她別的不多,錢卻不少。

「我認識他的時候,才十一歲,很小的小孩,他跟我的哥哥們一起,我只是喜歡他,也弄不清什麼男女之情,我十四歲的時候他吻了我,我們便在一起,他跟我的哥哥們稱兄道弟,我大哥很欣賞他,二哥呢,這個人比較魯莽,可就服他,最可愛的是我的四哥,自己還是個半大孩子,整天整天的纏著他玩鬧,那時候他也很年輕,跟現在……很不一樣。」寧慈心吐一個煙圈,細細訴說。

眼神好像都飄到遙遠的地方,沉浸在回憶里出不來。

那段時光,的確是她人生中最鮮亮的時光。

「他太可愛,沒什麼能送我,你知道么,他還送過我一頭大象,我整日騎著穿過芭蕉林,去看那些花兒,罌粟花。」寧慈心的嘴角噙著笑意。

「你叫我過來,就是為了跟我說這些?」岳桑問,一邊問,一邊拎了桌上的袋子,掂了掂:「我還是對這個比較有興趣,感情的事情,誰說的清呢?」

「是說不清楚,我知道他還活著的時候,我是想殺了他的,我的哥哥們都死了,我以為他也死了,可他竟然留著我跟他定情我送他的鋼筆,他救過我,槍戰,他為我擋了槍,我十四歲,還不懂什麼生離死別,他跟我說讓我舉報他,我就這樣說了,我年紀小,沒幾年放出來……我想殺了他,可他為了我可以不要命,我跟自己說,一個男人對一個女人的承諾,他都做到了,恨也沒有用,他肯放棄一起跟我走,我就算了,什麼都算了。」寧慈心說。

原,詹子平腰上那個槍傷,是因為寧慈心。

岳桑扭開臉,視線落到一邊。

她很清楚,那樣的傷疤,槍戰,那就是生死一線,詹子平那個時候為寧慈心去擋,是在拿自己的命去換她的命。

生死之間,很多感情都會被淬鍊的純粹。

若是她,她不確定詹子平會怎樣做。

她遇到詹子平的時候,兩個人都已經是成年人,有許多甜,也有許多堅持,性格上的磨擦都會有,他會遷就些她,她也妥協過一些,可生死,她不敢賭。

都市之中,小情小愛多,連房價都不一定能撐住的感情,怎麼可能去撐住生死。

「你說愛情是不是很傻?」寧慈心笑道:「我特別計較你,最開始的時候,我總介意你,他跟我說不用介懷,可我就是介意,我假意買保險去接近你,就是想看看你,他不知道怎麼跟你開口,他是那麼心軟的人,我就想殺了你,可我不敢,我怕你死了,在他心裡反而會有個位置給你。他夜裡摟著我說那麼多情話,我也怕,在一起有多甜蜜,我就多怕分開,說到底,我還是一個普通女人,患得患失。」

「恭喜你。」岳桑皮笑肉不笑。

「明天我和他就要走了,你拿著錢好好的離開吧,你家裡人的事情,我跟你道歉,以後不會了,今天我差點被人安全,他拿命提我擋,我就知道了他的心意,在不用自己折磨自己,到這裡吧,我徹底放下了。」寧慈心輕描淡寫的說。

岳桑卻憤怒的捏緊了拳頭。

她的母親還在醫院裡躺著,小趙還不知道情況如何,而這個始作俑者,卻在這裡說了一句道歉就覺得沒事了。

「你的道歉沒有那麼值錢!我媽,小趙,都在醫院裡!他們也有父母家人!他們也有愛的人,你自己一個人瘋魔就拉其他人都下場陪你!你一句道歉就想結束?」岳桑質問。

寧慈心掐滅了煙頭,看岳桑:「小姑娘,不,姐姐……這世界上,從來都是勝者為王,我的道歉不值錢,可我不到錢,你能拿我怎麼樣?我聽說你特別喜歡講道理,講真相,那你知不知道,人心沒法非黑即白,我什麼都沒做過,我底下人去做的,我的手上,一點鮮血也沒有,你無非是能找到幾個底下人,可我,還是一樣清清白白。」

岳桑恨的咬牙切齒。

可寧慈心說的竟然一點沒錯,她根本不能拿寧慈心怎麼樣,都是手下人做的,她全可以推的一乾二淨,細節有問題又怎麼樣,有證據又怎麼樣,這些都跟寧慈心一點瓜葛都沒有,她在法律上,真的是清清白白。

寧慈心就坐在這裡,傷害了那麼多人之後,笑著跟她談清白。

她卻一點辦法都沒有。

這世上,的確是勝者為王,她此刻這樣無力。

「你很好,不然他也不會心動,可你也看到了,我跟他之間經歷了那麼多,他還肯為我擋槍,我真的很感動,我不會在折騰這些,你朋友梁菡的爸爸,我也不會再動,這就是我最大的誠意,我和他的心結解開了,愛情的世界容不下第三個人了。」寧慈心有些好笑的看著她,緩緩說。

「梁菡的爸爸?你什麼意思?」岳桑緊張的問。

寧慈心好整以暇:「我回來之前,安排了一些事想了解你,結果挺有趣的,你倒是真的乾淨,你身邊的人一個個都不太乾淨,我也是個好人,義務勞動,就都點了一下,你心目中老好人的上司包養情人,你最好的朋友梁菡的爸爸在貪污,你好像都還不知道。」

岳桑有些愣,她最近身邊發生的事情很多,可她從沒想過是有人在盯著她,連帶盯著她身邊的人。

岳桑不願意認輸,她從來不服輸,可現在,她面對的這個女人,她覺得無能為力。

這個女人擁有的太多,而她只一個人,赤手空拳。

「心姐,葯拿到了。」外面有人進來說。

寧慈心站起來,看著岳桑:「你可以走了,換藥這種事,我自然會找別人,今天的事情到此為止,你以後的生活都會太太平平,你現在走的快一點,我還能心慈手軟,別給我後悔的時間,我後悔了,你就完了。」



大夫給詹子平上藥,詹子平眉頭微皺。

寧慈心站在窗邊,看樓下庭院里的岳桑上了車,車頭燈亮起,車子開出去。

「她走了。」寧慈心回頭看著詹子平,緩步走到床邊看詹子平的傷口,看醫生給包的整整齊齊,才鬆一口氣的樣子:「你好好休息,她自己開車走的,我沒讓人跟著,之前的事情全都就此結束,明天你好一點,我跟你回k城去。」

寧慈心又從床頭柜子里拿出什麼,來送到詹子平手裡:「子平哥,從今以後,你不要再想別的人,你這麼多年留著我送你的鋼筆,我就知道你對我有情誼,筆我找人拿回來了,是你的個人財產他們沒資格拿,我們從頭開始。」

詹子平看手裡的,正是之前上交了的那根鋼筆。

除了鋼筆之外,還有一個小玩意兒,掛著根繩子,也不知道是什麼。

寧慈心過來輕輕摟住他:「從今以後,我對你毫無隱瞞,這個是我全部的秘密,是我跟所有賣家的交易記錄,你用命護著我,我就把命都交到你手上。」

詹子平看寧慈心,寧慈心眼底都是坦誠。

「這些都不重要,我的命都不重要,這世界上,只有你重要。」寧慈心說。



從頭到尾都輸了。

輸的徹徹底底。

岳桑的副駕駛放著那一袋子錢,她自己開車,下山的盤山路上,她開的很慢很慢,只因為她沒法開快,她怕她會忍不住一腳油門踩錯就衝下山去。

懸崖峭壁,她犯不著想不開。

她還以為她終於找到了什麼訣竅,以後詹子平跟寧慈心之間根本沒什麼,只不過是因為又有什麼工作,可今天見了,一切又跟她想的不同。

牽扯是真的,感情也是真的。

那感情太深,是一個男人願意為了一個女人兩次擋在前面擋槍的感情,那便是真的,用全部的性命去呵護一個人。

感情經不起對比,一對比,她的那些,從頭到尾都在糾結些都市裡大女人不願意結婚生子的事情,而詹子平和寧慈心,一定不會討論這些雞毛蒜皮。

一地雞毛。

她最後,誰都沒保護得了,只得到這一袋子錢,還知道她身邊的人原來都是因為她才被盯上。

小趙,她要怎麼去償還?

她媽媽,還在icu里。

所有這些,全都纏在她的心裡,她一個也解決不了。

而他,詹子平,跟她說讓她給他三個月的時間,然後在另一個女人面前,跟另一個女人生死與共。

她做不到,她愛一個人,就是那個人。

寧慈心得意的樣子就在她眼前,她沒有證據,沒有能力,明明知道就是眼前這個女人,可她只能讓老岩抓一個過來撞她的人而已,寧慈心在幕後,那樣安全,根本什麼都不怕。

路口,有人伸手攔車。

周圍幽靜,岳桑不敢停,直接從旁邊開過去,扭頭瞥一眼。

是一個年輕的男人,也不知道是出了什麼問題。

岳桑扭頭看前方,還沒來得及做人和事,車子側面驟然的光亮,她被燈光刺的一瞬間什麼都看不見,下一秒鐘,車身重重的撞擊,岳桑整個人隨著車身懸空,猛的閉了眼,身體驟然的痛,眼前全黑,什麼都不知道了。 季寒驍從打菜窗口回來,就看到歐洛微沒在吃飯,而是在翻看著什麼東西。

他順勢將餐盤放下,問道:「在看什麼?」

歐洛微隨手給了幾個到他面前,說道:「不知道,剛剛有幾個女生讓我交給你的。喏,我沒打開看啊,要是你想讓我念給你聽,我也不介意的。」

季寒驍低低一笑,視線落在那些粉色的信封上:「小微微想讓我打開這些信封么?」

歐洛微一臉小白:「這是別人送給你的,我又做不了主,我還是吃我的飯吧。」

說是這麼說,但是歐洛微的眼神還是禁不住的往那幾個信封上瞄去,她有點好奇裡面到底是寫的是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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