騰格斯抓著自己那幾束小辮,全然不在意。七里嘆了口氣,沒再說什麼。騰格斯只是個天真爛漫的蠻子,被卷到這個事件里純屬意外,他不像建文、七里那樣背負著血海深仇,實在沒必要付出自己的一生來換取一枚海藏珠。可看他這副高興的樣子,七里也沒法繼續勸說。

建文注意到了兩人的對話:「也許,他也有他的苦衷吧?」七里淡淡道:「你可知道,為何銅雀剛才說他可用不著這玩意?」

「嗯?」

「別看海藏珠有著神奇的功效,但真正的達官貴人們,根本不會用這種代價巨大的東西。只有那些走投無路或註定沒有未來的人,才會希望從這枚珠子中獲取一絲機會——這就是一枚絕望者獻上自己生命的珠子。騰格斯本不應該拿的……」

七里自己就有海藏珠,對持有者的心態自然知之甚詳。建文聽了,一陣黯然,末了苦笑道:「聽起來,倒真是我這樣的人應該做出的選擇。」

「可我們不能害了一個無辜的人。」

建文點頭稱是,他上前對銅雀道:「這枚魚骨,一定要給騰格斯用嗎?」銅雀道:「龜僧已經認定他也是結緣者,這是他自己的選擇,也是緣分註定,你們就不要糾結了。」

建文還不甘心,可這時龜僧已經開始催促。他只好走上前去,騰格斯還是一副興高采烈的模樣,一直東張西望,不知該挑哪一個羅睺蚌比較好。

這次有資格賭珠結緣的,一共有三個人:建文、騰格斯,還有貪狼手下的另外一個人。這人叫毛利,是個黝黑瘦小的漢子,看著像是安南人。建文此前在摩伽羅號上沒見過他,大概不是獨眼泰戈那種衝鋒陷陣的角色。

毛利對這兩人沒什麼強烈敵意,但也沒什麼好臉色。懲於之前泰戈的遭遇,他們三個沒有彼此挑釁,一個個老老實實地站在龜僧指定的一塊平骨之上。在他們不遠處的巨龜頭骨眼窩裡,無數燭藻搖曳,其中隱約可見數枚巨大的乳白色大蚌。

這個巨龜頭骨里灌滿了清澈的海水,就像是把羅睺蚌養在一個魚缸里似的。裡面除了燭藻,還有一種通體發綠的小魚,與綠玉魚骨的模樣極似。

這時七位龜僧出現在眼窩附近,同時合十誦經。龜僧念誦經文的聲音慢慢大了起來,韻律玄妙,匯成一股肉眼幾乎可見的聲波灌入巨龜頭骨。裡面的海水開始沸騰、旋轉,並形成一道急速流轉的漩渦,圍繞著羅睺蚌與燭藻以及小魚旋轉。

這一幕,就好似是把佛經的感染力具象化了一樣。那些燭藻在漩渦中發出更加明亮的光芒。遠遠望去,好似巨龜即將睜開雙眼復活似的。小魚們也著了魔似的瘋狂跳躍。

銅雀悄聲說,那綠魚乃是一種罕見的小魚,只在巨龜寺這裡生養。它愛吃燭藻,燭藻中含有大量綠玉素,常年進食,都積澱在魚身體里。等到這魚死後,骨頭的質地就如同綠玉一般硬實。據說唯有綠玉魚骨,才能撬開羅睺蚌的大殼。

「請這一位欲結緣的施主放出魚骨。」一個龜僧低聲對毛利道。毛利有點緊張地掏出綠玉魚骨,卻不知該怎麼辦。龜僧抬手一指:「請投入那裡。」

毛利掂了掂魚骨,小心翼翼地朝巨龜的頭骨眼窩投去。說來也怪,那魚骨一離開手,就像是被無形的力量牽引似的,在空中緩慢朝眼窩移動。即將接近眼窩口時,它陡然開始加速,噗通一聲扎入海水,隨著漩渦旋轉了好幾圈。

忽然龜僧們停止了誦經,聲波立斷,而海水卻依照慣性繼續旋轉了幾圈,才緩緩減速,小魚們也恢復了正常。那魚骨失去了裹挾的力量,晃動幾下,往水下沉去。它的魚頭部分「鐺」的一聲,撞到了在燭藻中的一枚大蚌。

那大蚌的外殼原本是曲折飄渺的層疊雲紋,被這麼一撞,雲紋倏然散開,隨後數道裂隙朝四周延展而去。「喀嚓」一聲,整個大蚌居然應聲而碎,露出裡面一枚晶瑩剔透的小珍珠。周圍海水開始出現一圈圈漣漪,似乎被這珠子的氣勢所傾倒。

在場所有人都目不轉睛地盯著,他們大部分人都沒見過真正的海藏珠出世。龜僧們的誦經又開始了,聲波傳入海水中,形成新的漩渦,如同一隻變化萬狀的手,把那珠子撈出頭骨,朝著毛利手裡送去。

在旁邊站立的貪狼暗自鬆了一口氣。蚌中有珠,總算這筆買賣不虧。至於賺多少,就看珠子里是什麼東西了。

毛利無比虔誠地雙腿跪地,用雙手手掌接過珠子,仔細地端詳起來。借著幽幽的燭藻光芒,他隱約見到,那珠子的核心好像是一個蜷曲的陰影。他轉動珠子,瞪大了眼睛拚命去看,終於勉強看清,深藏在珠子中心的,居然是一隻小小的寄居蟹。

毛利還未深思這代表著什麼意義,那珠子突然光芒大綻,把寄居蟹的身影投射出來。只見一隻身量巨大的螃蟹幻影浮現在巨龜寺中,俯瞰著毛利。這螃蟹居然還會動,左側那隻巨大的鉗子往複開合,居高臨下俯瞰著毛利。

毛利不知該怎麼辦才好。那幻影卻突然逼近,揮舞著巨大而兇狠的鉗子,朝他撲來。毛利猝不及防,下意識雙手外推欲躲,卻被幻影穿身而過,發出凄厲的叫喊聲。過了約莫十息的功夫,毛利方才如夢方醒,發現幻影消失,而那小珠也不見了蹤影。

他低下頭去,看到自己的左手中指變得異常粗大,上頭覆著厚厚的蟹殼,指彎如鉗,熠熠生輝。毛利緩緩抬起頭,閉上眼睛感悟了一陣,突然「唰」地睜開雙眼,用那變異的中指一勾,龜骨平台四周的貝殼全都飛過來,迅速給他全身覆蓋上了一層厚厚的斑斕硬殼,如同一隻寄居蟹找到了巢穴。

周圍的人都看明白了,這枚珠子賦予毛利的能力,是召喚周圍的貝類螺類,給自己覆上一層鎧甲。貝螺不缺,鎧甲不破,這能力在陸上一無是處,在海上堪稱是中上品級的。

毛利自己喜上眉梢,貪狼也露出滿意神情。這在越船劫掠時,可是個不錯的能力。唯一可惜的是,毛利本人並非近戰好手,如果是獨眼泰戈配這個能力,即能一躍成為頂尖主力——想到這裡,貪狼的心情又不好了,他狠狠地瞪向銅雀那邊,眼眶裡浮現出嗜血的狂熱。

在龜僧的恭喜之下,毛利很快退下,去儘快適應自己的新能力。龜僧又走向騰格斯,請他放出手裡的綠玉魚骨。

騰格斯早已經按捺不住興奮,大手一揮,魚骨如同飛箭一樣嗖地飛入巨龜頭骨。接下來的事情,和毛利的流程完全一樣。龜僧們先誦經激起海水漩渦,帶著魚骨旋轉,然後停下來,讓魚骨隨著海流漂流,自行尋找有緣分的大蚌。

這魚骨在海水裡掙扎了一番,來回周折數次,終於也如願以償地落在了一處羅睺蚌上。那蚌殼轟然開裂,再次奉獻出一枚海藏珠來。

龜僧們把那珠子從頭骨里撈出去,拋向騰格斯。騰格斯在嘴裡念念有詞:「要一個能操船的,操船的!」迫不及待地把珠子接過去,瞪眼往裡瞅,瞅了半天失聲叫了一聲:「這,這是啥?」 在珠子里的,是一條小小的梭形魚,頭白嘴紅,背部還泛著青色紋理,魚身兩側有長長的胸鰭一直延伸到尾部——如果有老漁民看到,一下就能叫出名字,這是飛賊魚,也叫飛魚。每到夜裡,海上就會看到這種魚成群結隊地躍出海面,橫衝直撞。

夜夜鎖情:冷情首席替身妻 這種魚名字裡帶個飛字,其實並不會飛,只是利用寬鰭在海面上滑翔,一次能滑出去個三、四丈遠。

騰格斯不認識這條魚,只覺得它怎麼看都不像是會操船的樣子,模樣又小氣,露出失望神色。可海藏珠可不管這個,嘩的一聲,飛魚的幻影投射在穹頂,然後拍動魚鰭,朝著騰格斯尖叫著撲過來。

騰格斯傻獃獃地站在原地不動,任憑那珠子撲過來。一道耀眼白光閃過,眾人看到,騰格斯的後背,多了兩道飛魚的寬鰭。魚鰭上端與他的肩胛骨相融合,下面沿著腰身兩側延伸。

荏苒舊時光 以那魚鰭的寬度,若長在普通人身上,最多也就是一對翅膀……可問題是,騰格斯體型十分碩大,那兩扇魚鰭跟他一比,完全不成比例,簡直就是巨象身上多了一對燕子的翅膀,那樣子要多滑稽,有多滑稽。

銅雀、建文、七里這幾個人,表情十分尷尬,站在一旁的貪狼忍不住大笑起來,笑聲在穹頂上隆隆做響。

飛魚是個好能力,可是得看給誰用。騰格斯這種壯漢,不可能被寬鰭托起,這枚海藏珠給他,無異於給烏龜裝上車輪——烏龜爬得本來就慢,就算有車輪又能快到哪裡去?

一想到銅雀處心積慮,卻只換來這麼一個雞肋能力,貪狼就忍不住要大聲嘲弄一番。騰格斯自己還沒意識到這一點,他扭動身軀,發現在陸上是沒辦法實驗自己的新能力,得等回到海面才行。

龜僧們面色如常,見怪不怪,一切皆為緣法。他們請騰格斯離開,然後對最後一位發出邀請,讓建文丟出魚骨去。

建文此時戰戰兢兢,心理壓力非常之大。他不知道自己的運氣會是如何,是和毛利一樣碰到一個防禦為主的能力?還是和騰格斯一樣,弄來一個尷尬的雞肋能力?

魚骨游入頭骨,隨著漩渦轉了幾圈。誦經聲停下來以後,魚骨開始朝著底部緩緩沉去。建文在外面一看走勢,心裡咯噔一聲,魚骨要沉底的那一片範圍,並沒有什麼大蚌的身影。

羅睺蚌很大,又會發出微光,絕不可能會看漏。建文仔細看了很久,連每一叢燭藻的底部都盯過了,卻一個都沒看到。他心急如焚,轉頭去問龜僧:「如果魚骨沉底沒碰到任何大蚌,怎麼辦?再扔一次嗎?」

龜僧的回答模稜兩可:「一切皆聽緣法。」

皆聽緣法?那完了,就是這玩意跟我沒緣分嘍?建文大急。沒有海藏珠,他就去不了佛島,去不了佛島,就沒辦法對叔父展開復仇。他現在顧不得什麼詛咒代價,一心想要儘快獲得一項能力。這枚魚骨,是他翻盤的唯一機會。

建文捏緊雙手,目不轉睛地盯視著前方。只見那魚骨終於沉沉落在水底,全程沒有碰到任何大蚌。建文發出一聲失落至極的低吼,一屁股坐在地上,沮喪不已。前面兩位好歹是得到了海藏珠,可他卻連蚌邊都沒摸到,沒緣分也不至於沒到這個地步。

貪狼又一次發出大笑,心裡痛快了不少。這一出,比親手殺了他們還解恨。他甚至已經在心裡盤算,等一會兒回到海面,把這些傢伙抓去喂虎賁之前,一定得現場表演娛樂一下。

這時銅雀卻開口道:「你們快看。」

眾人連忙抬頭看去,只見一簇微弱的光芒,從燭藻深處徐徐亮起,幾片微小的碎片悄然漂浮起來。眾人這才看清楚,原來綠玉魚骨並未錯失,它確實找到了屬於自己的羅睺蚌——實在是因為這蚌跟它的同類相比,個頭實在是太小了,甚至比魚骨本身還小,又深藏在燭藻深處,難以分辨。

建文苦笑著重新站起身來。他沒想到,最後魚骨點到的,居然只是這麼一枚小小的蚌。算了,小就小吧,總比沒有強。

這時七里伸出手來,按在他的肩膀,沉聲道:「一個人只有一次機會,你要三思。」

每個人一輩子只能擁有一枚海藏珠,不能更換,也不能放棄。如果這一枚小珠子的能力很垃圾的話,建文付出的代價就全無意義了。

建文自然明白這一點,可他苦笑著搖搖頭,指了一下旁邊的龜僧。既然是賭珠,便必須要承擔這樣的風險。現在就算他想退出反悔,巨龜寺的和尚也絕不會允許。

就在這時,一枚小小如蚊蠅一般的閃亮珠子,在水中冉冉升起。龜僧們齊聲誦經,把它從海水裡撈出來,拋到建文手裡。建文雙手捧住,圓睜雙眼,才能勉強確認這珠子確實是在手上——因為它實在太小了。

他用左手的拇指和食指捏住珠子,抬到眼前,拚命往裡頭看,心想這麼小的玩意兒,裡面能有什麼?他看了半天,只看到珠子晶瑩剔透,裡面卻是空空如也。佩徳羅連忙從口袋裡掏出一個自製的放大鏡,給他扔過來。

建文接過放大鏡,仔細審視了良久,這才勉強看到,在珠子的正中間,懸浮著一個小小物體,形狀接近金丹的模樣,顏色略黑褐,和砂礫差不多——不,它根本就是一粒沙子!

事實很明白了,那枚小小的羅睺蚌無意中吞下一粒小小沙子,然後形成了一枚小小的海藏珠。

這可真是一個大玩笑。大海用最罕見、最珍貴的方式,形成了一枚最普通的珍珠。說實話,這還不如打開一個空空如也的羅睺蚌呢,至少還有下一次獲得能力的機會。

而此時建文想反悔也不成了。那一枚米粒般大小的海藏珠開始散發出不太奪目的毫末微光,在半空中投出一道弱弱的幻影。眾目睽睽之下,幻影里顯現的,正是那粒平凡至極的小沙子。

所有人都為之驚詫不已。他們其中有人多次參加賭珠,見過最驚艷的能力,見過最雞肋的能力,也見過空空如也一無所獲的倒霉蛋。可他們從來沒見過如此可憐而卑微的收穫。

貪狼那邊的人看到此情此景,放聲大笑起來,彷彿在聽一個最好笑的笑話。就連銅雀,也面帶詫異,不知該如何評價才好。七里憂傷地搖了搖頭,建文這次可真是太虧了。

全場的主角建文,此時尷尬著一張臉,一動不動。那沙子的幻影朝他撲來,一道白光閃過,小珠子直接融入了他的胸口,一閃即不見,從外表看並無任何異狀。

龜僧們再度開始誦經,讚美每一枚珠子都歸為緣法之人的玄妙。騰格斯心思最為耿直,他自己有了海藏珠,見建文也收珠入體,不待誦經結束,便迫不及待地跑過來問道:你的能力是啥呀?

這是一個很關鍵的問題。一粒小小的沙子,到底能帶給建文什麼能力?這將決定他接下來的人生走向。

大家的視線都聚集在他身上。建文卻茫然地搖搖頭,他並沒感覺到身體有什麼特別的變化,也沒有什麼聲音在腦海里提示。他試著伸出手去,用力朝前一揮,什麼都沒發生;他又試著狠狠跺了一下腳,除了震起一片海塵之外,也毫無變化。建文手舞足蹈,幾乎把自己會的武術套路都演了一遍,仍舊沒對周圍造成任何影響。

見到建文不明就裡,騰格斯趕緊一轉身,略帶得意地露出自己脊背上的魚鰭:「你看,俺背上長了魚鰭,你是不是背上也長了沙子?」

建文苦笑著把衣袍都脫下來,露出身體,可上上下下檢查了一圈,卻全無變化的跡象。按道理說,每一枚海藏珠,視融合部位不同,都會讓身體一部分產生異化。比如七里的長發化為珊瑚,騰格斯脊背生鰭,貪狼的手指會化為鯊牙等等,可是建文融合了珠子之後,卻一點變異都不顯。融合珠子的胸口部位,肌膚依然平整如新,全無瑕疵。

無奈的建文把探詢的目光看向龜僧,龜僧卻淡然回答:「我等只安排緣法,至於珠中奧秘,卻要施主自行體悟。」

銅雀皺著眉頭,沉思片刻遂開口道:「我聽說有一種異化,不是從外至內,而是從內至外。那海藏珠既然是透胸而入,說不定異化是從心臟開始。」

他這麼一說,建文為之啞然。心臟深藏胸腔之內,不剖開是看不出變化的,這豈不是說,自己活著是永遠搞不清發生什麼事了?

貪狼在遠處大笑道:「如此最簡單不過。銅雀你想知道答案的話,我可代勞幫你剖開。」他抬起手臂,那化為鯊齒的手指發出光芒,隨時可以捅進建文胸口,把鮮血淋漓的心臟挖出來。

他的心情變得好了一些。在剛才的賭鬥里,泰戈雖然失去一枚魚骨,可對方也沒得到什麼好處。泰戈下次還有機會,而建文這輩子也別想染指第二枚海藏珠了,只能窩囊地伴隨著一粒破沙子,慢慢變成一尊沙像。

這比直接殺了他,可過癮多了。貪狼心想。

想比起貪狼的愉悅心情,建文可謂是跌落到了情緒的谷底。他心亂如麻,胡亂把衣袍披起來,失望得幾乎站立不住。騰格斯見他神情恍惚,抓了抓小辮子,勸道:「搬沙子也好嘛,搬沙子也挺好。」他好心伸手要去攙扶。不料建文肩膀微微一歪,把前胸貼在了騰格斯的腰間。

這一碰不要緊,建文突然發出一聲震耳欲聾的慘叫,連龜殼頂上的水波都顫抖起來。七里目光一閃,如同閃電一般沖了過去,飛快地把他和騰格斯分開。建文躺倒在地,額頭上冷汗直冒,臉色煞白,雙腿兀自抖動著。

「你對他做了什麼?」七里瞪著騰格斯。騰格斯一臉無辜,連連擺手說我什麼都沒幹。七里見他兩手空空,確實沒有武器,又問道:「那你發動能力了?」

騰格斯更是十分委屈:「俺在陸地上,咋發動那飛魚之力啊?」他說的是實情,那兩扇魚鰭仍舊緊貼在脊背上。更何況,就算是真發動了那能力,也只能讓整個人滑翔而已,不可能會導致建文發出那聲慘叫。

七里歪了歪頭,有些困惑。佩徳羅這時怯怯地舉起手:「能否讓在下近前一看?」七里狐疑地瞪了他一眼,這個西洋人能懂什麼?銅雀緩緩一點頭,說讓他看看吧。

得了銅雀首肯,佩徳羅走上前來,嘴裡念叨著:「凡事需有對照,此乃觀察之不二法門。」他搓著手,從騰格斯看到建文,又從建文看回騰格斯,來回觀察了好幾圈,突然眼神一亮。他俯身到建文身前,伸手撕啦一聲,把他的上衣袍子扯開,發現胸口居然多了一道血痕。

這血痕一看就是被帶有鋸齒的匕首所划,邊緣還噌噌冒著血,難怪建文會疼得嗷嗷叫。

可這傷口平白無故是從哪裡來的?

佩徳羅又走到騰格斯跟前,盯著他的寬大胸膛。之前騰格斯和獨眼泰戈發生衝突時,被後者用匕首劃了胸口一刀,這才導致魚骨易手。而現在,他胸口的那道觸目驚心的血痕,居然消失不見了!古銅色的皮膚光滑平整,全無痕迹。

佩徳羅觀察片刻,從腰間掏出一把貝殼磨製的小刀,在自己的手指上輕輕劃了一道,立刻有鮮血湧出。他把建文從地上拽起來,用後者的胸膛貼住自己肩膀。建文又發出一聲慘呼,不過這次聲音小了很多。

佩徳羅抬手一看,自己指肚上的傷痕已經不見了,而建文的手指上的同樣位置,多了一小道血痕。

在旁邊觀察的七里和銅雀表情沒有任何變化,可眼神卻透著困惑和古怪。他們似乎看懂了,又似乎沒看懂。佩徳羅又低頭觀察了一陣建文手指上的傷口,從口袋裡掏出一瓶止血的藥粉,給他敷上,看了看傷口變化,終於抬起頭來。

從佩徳羅半文不白的講解中,眾人約略明白,建文這是得了一個什麼能力。

從某種意義上來說,這是一個前無古人的寶貴能力:治癒。

無論是騰格斯胸口的刀傷還是佩徳羅手指上的划傷,都可以通過與建文胸膛接觸的方式,得到治療——不,更準確地說,是得到轉移。

建文並不能治癒那些傷口,他的能力是把這些傷害轉移到自己身上,代那些人承受這些苦痛。所以他剛才會叫得那麼慘,因為能力發動之後,等於是替騰格斯擋了獨眼泰戈那一刀。

更悲慘的是,根據佩徳羅的推測,建文並沒有什麼獨特的恢復能力。剛才他把自己手指的割傷轉移到建文手指上,傷口癒合並沒顯著增快,塗了藥粉以後才能止住血。換句話說,建文把傷害轉移到自己身上以後,只能如普通人一樣慢慢養傷……

與其說這是治癒能力,倒不如說是代人受過的犧牲能力。

就算是如來佛祖,也不過如此了。

貪狼遠遠看到這一切,眼神里發出貪婪的光芒。這是一個極其罕見的貴重能力,用得好,可以瞬間扭轉戰局。每一個指揮官,都希望自己的隊伍里能有這麼一個人。不過對擁有這個能力的人本身來說,絕對不算是什麼好事,等於要承受無數的苦痛,而且沒完沒了。

他暗自盤算,要不要出手把這小子奪過來,有他在,不啻一枚起死回生的靈丹妙藥。貪狼擺擺手指,毛利和一臉倒霉模樣的泰戈心領神會,悄然先行離開,回去布置。

七里和銅雀同情地看向建文,他們也沒想到會是這麼一個結果。兩人心中都浮現出一個疑問,為什麼會是這麼一個能力?那海藏珠里含的明明是一粒沙子,可沙子何曾會有轉移傷痛的力量了?

龜僧們也注意到了這個小珠子的神奇功用,他們齊步向前,為首的僧人恭敬道:「昔日佛祖割肉飼鷹,捨身飼虎,為拯救眾生不惜損傷法體,真傳為之大彰。施主明此緣法,慈悲為懷,故能得此神通,深得佛法之精微奧義,成就無上功果。」

說完這一大套東西,為首龜僧取來一套袍靴:「施主與我佛緣分深厚,不妨剃度入寺修行。」

這種捨己為人的悲憫能力,在貪狼眼裡,只是一個有用的戰場輔助能力,在和尚們眼中,幾乎就是佛法精神的具象化。難怪連巨龜寺的這些和尚們,忍不住開口發出邀請,這太對他們胃口了。

建文癱坐在地上,一聽這話,登時無明火上心頭。自己得多少世不修德,才能撞見這種倒霉能力,這些和尚居然還讓自己削髮出家?實在是太過分了。

「不入!不入!」建文生硬地拒絕了,疼得呲牙咧嘴。

騰格斯見狀要扶起他來,卻被建文躲開了,生怕再傳染什麼病痛給自己。最後還是佩徳羅跑過來,攙扶建文起身。幸虧佩徳羅身上沒啥毛病,建文總算能喘一口氣。

銅雀清了清嗓子,打了個圓場:「各位大德,緣法隨定,不可勉強。我們還有別的事情,今日就先告辭了。日後有幸,一定回來還願。」然後他用眼神示意佩徳羅和七里,趕緊把建文攙開。

如今所有的魚骨都用完了,在這裡留著也沒什麼意義,還是早點離開的好。

巨龜寺的龜僧們卻站成一個弧形,把他們的退路切斷。銅雀面色不悅道:「巨龜寺從來只看緣法,不干涉賭珠之事。你們今日是要破戒嗎?」

為首的龜僧不溫不火地雙手合十:「這位施主的能力與佛法甚有淵源,在我巨龜寺修行,他日成就不可限量。」

銅雀還未回答,建文大喊道:「我才不要這個鬼珠子,你們想要,儘管拿去就是!」七里和騰格斯覺察到場面要糟糕,紛紛警惕地端起姿勢,隨時準備出手。

面對這個變化,站在遠處的貪狼也大為驚奇。他沒想到,這個「犧牲」能力,連巨龜寺的和尚都動心了。他捏了捏下巴,心裡盤算著,該怎麼才能從中獲得最大的好處。

他本來打算讓兩個副手先回摩伽羅號上,等到建文一離寺,就發動攻擊搶人。現在龜僧橫插一腳,局勢就複雜多了。

這時毛利和獨眼泰戈匆匆跑回來,貪狼道:「都安排妥當了?嗯?」他說到一半,發現兩個人的臉色卻都十分古怪。獨眼泰戈湊到貪狼耳邊,小聲道:「我們剛才出去看了一下,有點不對勁,有第三波人潛入巨龜寺了。」

「什麼?」貪狼蠶眉一挑,巨龜寺深在海溝之下,能來的都不是善與之輩。更何況龜僧們竟然全無覺察,這說明來的人更不得了。

「破軍?七殺?」

大海之上,高手就那麼有數的幾個,貪狼在心中飛快地過了一遍,正在猜想到底是誰會來。他正在沉思,突然一聲巨響傳來。

「轟隆!」

突如其來的轟鳴從地下傳來,整個龜殼都為之震動不已,似乎在巨龜寺的底部發生了一次巨大的爆炸。無論龜骨、燭藻還是站在上面的那些人,都隨之搖擺不定。他們驚慌地環顧四周,能看到強烈的硫磺氣息湧入龜殼之內,海水咕嘟咕嘟地翻騰起來,還隱有火焰撩起,把外面的一叢叢燭藻燒成一片灰炭。

看那情形,就好似龜殼下方即將有一座蓄勢待發的火山要噴發似的。

龜僧們再也顧不上勸誘建文出家,他們同時伸長脖子,綠豆般的眼睛努力睜大,朝外面望去。每一個僧人身上,同時浮現起淡淡的金黃色佛息。

這些僧人短暫地交頭接耳,然後分別朝著不同方向離開。巨龜寺能夠屹立這麼久不倒,一定有它的手段。

很快又有一次熾熱的岩漿自下而上猛烈噴發,引發了寺內的劇烈震動,不少小骨頭被生生震斷、震碎,紛紛從穹頂跌落。這時第三波洶湧的岩漿衝破地表,在海中像一條赤龍躍起,竟將上面的龜殼燒出了層層裂隙。整個龜殼之內,如同下了一陣火雨。

海水從條條裂隙里向巨龜寺內滲入,巨大的壓迫讓整個龜殼發出咯咯的聲音。突然傳來「轟隆」一聲,一艘黑漆漆的碩大艦隻悍然撞破龜殼穹頂,朝裡面衝撞過來,大量的海水裹挾而入。它的艦首是一隻猙獰的虎頭魚,繪著龍膽徽的大旗醒目無比。在船舷兩側,寫著四個大字:風林火山。

七里發出一聲震駭的尖叫:「是幕府將軍!」 幕府將軍在海上最出名的有兩樣東西:一身華麗的獅子兜紫威金大鎧,以及那一條叫做火山丸的巨大黑船。前者親眼見到的人很少,後者卻是海上一個猙獰的傳奇。

據說火山丸的船魂,乃是取自一頭來自火獄的惡鬼,它每次出航,必然會伴隨著火雨交加,凶焰滔天,船上大筒更是犀利無比,所到之處,盡化焦土。即使跟大明的四大靈船相比,火山丸也毫不遜色,可以稱得上是日本第一凶船。

當日建文在泉州,曾經見到過它的猙獰模樣,也聽銅雀說過,它在整個泉州港駐防水師的圍攻之下,依然能夠全身而退,可謂是戰力驚人。

沒想到,它居然沒有返回日本,而是一直追蹤到了深淵,還衝破了巨龜寺的防禦,以惡鬼之姿展現在眾人面前。所有人的第一個念頭都是:「莫非是來搶奪海藏珠的?」

建文看向七里,視線投在她脖頸里那一塊小小的海沉木之上,兩人不約而同地皺起眉頭來。幕府將軍恐怕不是為了海藏珠,而是為了這一塊海沉木,可他們是怎麼知道的?

七里突然面容一凜,衝到騰格斯身邊,伸手揪住他的小辮子。騰格斯頭頂散披著二十幾條細辮,每根辮梢都綴著一樣小玩意兒。七里揪住的那一根末端,拴的是一截羊脖骨。她毫不客氣地把骨頭扯下來,在手裡一磕。噗的一聲,從骨腔里掉出一隻僵死很久的蟲子。

香海虱?!哈羅德和建文同時驚呼起來。

香海虱死後散發異香,可以用做追蹤。之前建文就被人在身上放了一隻,結果被一路追殺。這隻死蟲子,估計是陰陽師在泉州時偷偷放在騰格斯身上的。七里只檢查了建文身上,卻沒想到這個蒙古蠻子也被下了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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